“苏砚卿。”
这三个字在唇齿间辗转时,带着金石相击的冷冽,又似有暗火在深处燃烧。
章寂正于房中默诵《刑统疏议》,忽闻木质楼梯吱呀作响,随即是店小二恭敬的通报声:“章公子,有两位苏姓公子前来寻访。”
门扉轻启,但见苏砚卿提着青瓷酒壶倚在门框,玉冠微斜,袖口还带着新鲜墨痕,未等章寂开口便笑问:“子渊,令侄可在?我们约好同游伽蓝寺的。”
章寂垂眸侧身,将二人让进屋内,声音平静无波:“家侄半刻前被河东同乡请去诗会,此刻不在房中。”
“竟这般不巧!”苏砚卿抚掌轻呼,随即眼中闪过期待的光芒,“既然如此,子渊随我们同去如何?伽蓝寺的千年银杏正值落叶,住持慧明大师的茶道更是玉京一绝。”
“不妥。”章寂伸手整理案头书卷,“苏兄与家侄有约,在下不便叨扰。”
他避开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心底却泛起一丝苦涩。这般理所当然的热忱,凭什么有人生来就能如此坦荡?
“这有何妨!”苏砚卿竟上前拉住他的衣袖,“经义策论何时不能读?慧明大师平日可不轻易见客。”他指尖沾着的松墨在章寂素色袖口染开淡淡云纹。
始终静立门边的苏墨瑜轻声劝阻:“家兄莫要强人所难。章世叔既已婉拒……”
“听闻伽蓝寺藏有前朝谢公的真迹。”苏砚卿忽然凑近案前,指尖轻点《刑统疏议》上某处注疏,“子渊批注的这笔法,与谢公的《山居赋》颇有相通之处。”
章寂握着书卷的指节微微收紧。窗外恰好传来远处寺钟的嗡鸣,在春日的空气里荡开涟漪。
他忽然想起几日前在谢尚书家的宴席上,几个江南文人酒后高谈阔论,说到当世才俊时,有人带着三分讥诮道:“那位章家七郎,学问是好的,只是太过孤峭,像伽蓝寺里那口从来不响的钟。”
此刻这钟声隔着半座城传来,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像在敲打他那日保持的沉默,竟像是在他心口撞了一下。
“同去便是。”他终于拗不过那份烫人的热切,却偏要侧过身去整理帷帐,避开苏砚卿瞬间亮起来的目光。只是转身时袖摆不小心拂落了案上那本《刑统疏议》。
苏墨瑜望着兄长得意洋洋去拾书的背影,轻声道:"家兄莽撞了。"
章寂垂眸看着苏砚卿蹲在地上手忙脚乱收拾书页的样子,忽然极轻地应了一句:"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