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蕊”两个字像一枚细针,轻轻扎进了陆鸣成心底最柔软的旧伤。
他下意识侧过脸,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避开她的视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眼底闪过一丝沉痛而复杂的悲伤,面上却仍是努力维持的风轻云淡。
他没有立刻回答,那几秒钟的沉默,让童梦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以为他不满意,急忙找补,声音都带上了一丝急切:“如果您觉得不好,我还选了另外两家,一家是江浙菜,一家是创意菜……”
“就那里吧。”陆鸣成打断她,声音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比刚才更低沉了些。
他当然熟悉“成蕊”。那是他和前女友苏紫蕊名字的最后一个字组合而成。
曾经,这里是他们爱情的甜蜜见证,充满了欢声笑语和关于未来的憧憬;后来,苏紫蕊病逝,这里成了他不敢触碰的伤心地,每一处角落都弥漫着回忆的刀片。
他最终卖掉了餐厅,将所有精力投入创立现在的公司。这段往事,是他心底埋藏最深的秘密与痛楚,从未对任何人提及。
没想到,童梦雅会选中这里。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的某种指引?
见他答应,童梦雅松了口气,脸上不自觉地绽开一个甜甜的、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笑容。那笑容,在车厢内朦胧的光线下,眉眼弯起的弧度,嘴角浅浅的梨涡,都像极了记忆里的那个人。
陆鸣成的心被狠狠一撞,握着平板边缘的指节微微泛白。
这究竟是上天的又一次恩赐,还是另一场更为残酷的玩笑?他心底泛起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冀,却不敢表露分毫,只能将所有波澜死死压在那张冰山面孔之下。
送童梦雅下车后,陆鸣成情绪翻涌,难以自持。他破天荒地向司机要了一支烟。
他不会抽烟。第一口就被呛得剧烈咳嗽,眼冒金星,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这辛辣的刺激和夺眶而出的泪水,恰好掩盖了他心底奔涌的、无声的哀伤。
李明华坐在副驾,心里明镜似的。
他知道,陆总又在童梦雅身上,看到了苏紫蕊的影子。那段往事,如同沉睡的火山,看似平静,实则一触即发。
陆鸣成不死心,像是跟谁赌气,又像是想要抓住那虚无缥缈的熟悉感,他再次猛吸一口,结果再次被呛得眼泪更多。司机好意提醒:“陆总,刚开始抽要慢点,像呼吸一样……”
他哪里是在抽烟,分明是在吞咽那份无处安放的思念和刻骨的感伤。
车子还未开走,童梦雅去而复返,站在小区门口,给他发来信息:“从没见过你抽烟哦 (?_?) 吸烟有害健康,扣分!”
陆鸣成抬头,透过车窗,看到她正叉着腰,对着他摇头,脸上装着生气,眼神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
那一刻,他像是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手忙脚乱地把那支昂贵的香烟丢掉,动作急切又狼狈,不小心把烟头掉在了昂贵的脚垫上,又赶紧用鞋底踩灭,生怕慢了一秒。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惯有的冷峻和疏离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罕见的、近乎乖巧的听话。
以前在苏紫蕊面前,他也是这般,被她管着抽烟、管着熬夜。
看着他这副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模样,连一向严肃、深知内情的李明华都忍不住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努力憋笑。
童梦雅见他乖乖灭了烟,才满意地笑了笑,像一只计谋得逞的小狐狸,转身步履轻快地走进小区。
周六晚上,两人一同离开公司。身后,无数双眼睛在工位隔板后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内部通讯软件的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汇成一首八卦的交响乐。
“总算有人能收拾陆总了!看他以后还怎么好意思天天让我们加班!”
“让他只知道工作!现在总算有人分散他火力了!童助理威武!”
“我们全公司是不是得集资给童梦雅发个‘为民除害’锦旗?”
大家嘴上疯狂吐槽着老板的严厉和不近人情,心里却都记着他的好。
无论是哪个员工家里遇到困难他亲自上门慰问并送上丰厚红包,还是之前为了维护被合作方骚扰的年轻女同事,他不惜放弃重要合作也要把对方告上法庭讨回公道。
陆鸣成用他独特的方式,赢得了所有人发自内心的尊重。这家公司待遇好,老板极其护短,所以即便他要求严苛到变态,也无人轻易离开,痛并快乐着大概是所有人的心声。
车上,陆鸣成亲自驾驶,没让李明华和司机跟着。他左手手肘随意撑着车窗,手掌支着侧脸,右手慵懒地搭在方向盘上,姿态放松中透着点不羁的拽感,与平日里坐在后座审阅文件的精英模样判若两人。
童梦雅坐在副驾,经过楼梯间那场不顾形象的大哭,她在他面前似乎放松了许多,不再像最初那般拘谨忐忑,偶尔还敢偷偷打量他完美的侧脸轮廓。
车子平稳地向着“成蕊”餐厅驶去,车轮碾过路面,仿佛也碾过时光,驶向一段尘封的往事,也驶向一段暧昧未知的将来。窗外的霓虹灯光流转变幻,在她眼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