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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一年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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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若古之圣贤,居庙堂则忧其民,处江湖则忧其君,非为一己之私,乃为众生之安。见饥者则思食之,见寒者则思衣之,见困者则思济之。非仅悲天悯人,更有躬身践行之力;非仅洞悉苦难,更有化育众生之智。此境中,己与众生非为对立,乃为一体——众生之苦即己之苦,众生之乐即己之乐。

“……观万物于一体,察群生于同源,知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此所谓见众生之境,古往今来,少有人能至此境,而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不过是空中楼阁、夸夸其谈罢了。在座的各位眼中,这少年的口气未免狂妄,也没有人会相信他这样瘦弱的脊梁撑得起他所谓的见众生之境。

对答环节很快便结束了,安坐主位的四位的宫主讨论了一番,也即刻准备宣布结果。

朱雀宫宫主楚飞华抚摸着自己的胡须,小小的眼里精光毕现,他用这双眼睛严肃地扫了眼神色紧张的各位少年人,沉声道:“由我来简单评说一下。你们大多数都没有领会问题真正想问的核心,只顾着自己在那儿长篇大论,唱得倒是天花乱坠,平时没少背文章吧?所以,最终结果是,郑舟山选入临淄白虎宫,王渡选入姑臧青龙宫,其余人,等着下一年吧。”

这话十分具有针对性,自以为答得好的楚云生却明白这是他父亲当众在指责他。少年的高傲与自尊让他心生不满,低下头转身便离开了主殿。

楚飞华看在眼里,不免叹息一声,周围人却劝导楚云生已然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何必逼迫如此紧呢?

“等一等。”这时,宁长月忽然起身朝着陛下行礼,温和问道:“请问陛下,我能否有资格挑一个合眼的徒弟?”

李商箬挑眉,饶有兴趣地同意了他的请求。

这个插曲又让许多人不由侧目,毕竟都想看看能让宁门主另眼相看的,能是什么样的人,或者说,宁门主是要和宫主抢人?可是宫宴历来没有除了宫主其他人能够收徒的规矩,不过既然皇上同意了,其他人也不好多言,只好在一旁默默看戏。

宁长月缓步走下台阶,一如他们初见的那天,他的目光落到了沈尚青身上,轻声道:“沈尚青,你愿意拜我为师吗?”

他的声音,一如初见的清冷神圣。

迎着满座的注视,沈尚青越过桌案,走到了他的面前,一声不吭地跪地叩首,低声道:“我愿意。”

满座再次哗然。

毕竟谁也没想到这个人会是在对答上表现最差的沈尚青。不应该,实在不应该,也着实想不到沈家和宁门主有什么渊源,而且即使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关系,为何不选择稍微好一点的沈岚?难道是宁门主打了什么别的主意…?

各种怀疑、猜测的目光聚集到了二人身上,尤以宁长月为焦点,大家似乎想用眼神将这人看个彻底,为数不多的一次错漏似乎也让这人完美的表皮被撕下了些许,只是这些目光最后又统统化作了恭喜。

即便有人质疑,也在皇帝的首肯下化作沉默。

连同这位皇帝陛下,所有人都恭贺三位喜获高徒,所有人皆举杯庆贺。

至此,对答环节在众人的笑脸与欢声笑语下彻底结束。之后,便是大家喜闻乐见的歌舞声乐、吟诗唱曲,宴会的高潮才刚刚开始。

***

后半夜里,宴席彻底收场,沁芳宴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宁长月随手步下阵法,将整个沁芳宴庭都笼罩其下,隔绝了一切的声、色、光。

除了黑暗还是黑暗。绵延不尽的、令人窒息的黑。耳边只有沈尚青自己的呼吸声,除此之外,再也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诡异的安静几乎让人透不过气。

伸手不见五指,连指尖划过空气的触感都像被吞噬,仿佛被整个世界剥离,只剩自己孤零零地悬在一片死寂的黑里,连恐惧本身,都像要被这无边无际的静与暗慢慢啃噬干净。

哪怕被深海吞下,或许都没有这样的环境更能击碎人的精神。她记忆中似乎有很多次这样的时刻,只是她从来不愿去回忆,而且也没有哪一次有这回来的如此切实和直接。

她用颤抖的指尖描摹着自己的轮廓,从大腿到膝盖再到脚踝,试图唤起更多的知觉。

时间在缓缓地流逝。她将脑袋磕在了自己交叠的手背上,弓起背,闭着眼睛默默等待。

直到宁长月的嗓音撕破了这无边的寂静:“我特意为你准备的这道对你来说易如反掌的题目,你是怎么答的呢,嗯?”

沈尚青感受不到他的存在,只能听到他温凉的嗓音带上了笑意:“让我猜一猜吧。你当然知道答案,但是你不想把它公之于众,你自私地想让这些秘密只存在于你的心中,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吧?”

“但是我莫名觉得,或许是这第二个原因主导了你的行为。你心里无比清楚,你今晚无论答得怎么样,我都会收你为徒,所以你干脆就答得最烂,让所有人知道宁长月也不是那么地完美无缺,这样一来,就能满足你的那点对我的报复心理,是吗?”

沈尚青仍沉默不语,头死死地埋在手上,显得既卑微又弱小,好似真的隔绝了他所有的话。

宁长月微微叹起气来:“我说过,从见你的第一面起我就喜欢你。因为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慧的孩子。其实你记得一些有关巫人族的秘密吧,只是因为你太聪明了,所以那晚的突袭也没能让你露馅,当然,也有沈岚太蠢的原因。遗憾的是,今夜也没能让你透露丝毫。”

“你还懂得用这种无伤痛痒的方式报复我,证明你也不是全然卑服,但是现在你却一声不吭,这就是你的又一个聪明的地方了。”

“知道为什么吗?”宁长月于黑暗中探出了一只手,这只修长的手抓住了沈尚青的头发,稍一用力,迫使她狼狈地抬起头来,显露出的这张脸只有汗水却没有他预想中的泪水,便微感遗憾道:“你怕反抗会激怒我,所以你选择了一种懦弱的方式委曲求全。”

“你来告诉我,你究竟是懦弱,还是太聪明了呢?”宁长月死死地抓着她的头发,头皮上传来难以忍受的生痛,她痛哼出声,面部表情也狰狞也起来,但仍是一字不言。

阵法中,只有宁长月能够视物,他看着仍旧保持沉默的沈尚青,戾气浮上了眼角,他笑着用力将她的头狠狠砸了下去!

额头陡然碰到坚硬的石头,近乎消失的触觉此时又全数涌了回来,痛楚几乎占满了她的整个神经。

除了不能视物,其余所有感官的限制都被解除了。淡淡的血腥味四散开来,耳边潺潺流水声、虫鸣鸟叫也变得清晰。这让她模糊地意识到自己还处于沁芳宴庭,处在曲水旁,而她跪着的,正是砌路的青石。

头上砸的,是更大,更硬的青石。

宁长月的声音更轻了:“你还不说话么?你究竟是真的懦弱,还是太聪明了呢?”

“或者,你不愿意回答的话,我换一个问题。”

“至今为止,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救你吗?你真的甘愿就这么服从我或是沈源吗?你真的一点都没想过这些问题,还是想了无数遍却没胆子问出来?”宁长月停顿了一下,好似想明白了什么事,旋即,又陷入苦恼中,继续道:“你是因为怕死吗?不对,既然你很聪慧,应该知道我不仅不会杀你,还会保护你。”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不要臆想一些自以为聪明的做法,你应该做的,是顺从我。”宁长月言语间又抓着沈尚青的脑袋往青石上撞,血色晕染开来,沿着青石的缝隙四处蔓延,他道:“说不说?”

他没了耐心,收敛了笑意,手上又一次用力,道:“说不说?”

“说不说?”

“说不说?!”

沈尚青只觉得脑子被撞的晕沉,脑子里的东西在左摇右晃,极致的痛感又让她艰难地维持着清醒,而长久的五感封闭竟让她的喉咙变得滞涩起来,费尽力气,她才涩声答了一句:“我…怕死。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救我,我想知道那天突袭我的是什么东西,我也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杀沈尚青。”

血液从她额头上流下来,划过她苍白的脸庞,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却空白得没有任何情绪。一连串的问题,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平静得好像不在意答案。

但是宁长月被取悦到了,他好心情地回答道:“这样才对。怕死是正确的,想要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也是正确的。”

“沈源救你,是因为他太贪婪,想以你为筹码去换取一些昂贵的东西。而我救你,是因为我想拯救更多人。百姓苍生身处水深火热中,我想拯救他们,而你是最为关键的一环。”

“以前的沈尚青不是我杀的,她早就死了。以及,那晚的丑东西,姑且可以称之为‘傀尸’吧,你是第二个知道它名字的人,要好好保密哦。那是我研究了很久的东西,它们虽然丑陋,但又实在可爱,它们会帮助我拯救世间的。”

沈尚青听着竟然有了反胃的冲动,但她没有显露出厌恶或是不理解的表情,她反而笑了一下,染血的面庞显得诡异,哑声道:“你会成功的,宁门主。”

宁长月却罕见地皱了皱眉,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沈尚青的脸,不满道:“你笑起来可真难看,何必装作不在乎的样子呢?你现在太小了,所有拼尽全力的伪装都太稚嫩,还不如真实一点,看着也更顺眼一些。”

“我和巫人族上一代圣女有些交情,所以为着这份情谊,我也会待你好。你不需要为了保命而殚精竭虑,你只需要达成我给你的修炼要求,五年后成功进入广陵朱雀宫便可以了。这对于你来说,会很简单。”宁长月说了一些贴心体己话,又柔声道:“这个世上大多数人,都不会喜欢聪明人。但是我喜欢,所以日后我会是世间最包容你的人。明白吗?”

宁长月始终坚信,有了欲望便有了软肋,而让人活着,恰好是他能送出的最低廉的筹码。

沈尚青既然怕死,那么无论她日后成长为什么模样,都会为他所用。

沈尚青回答:“明白。”

话音刚落的刹那,一股暖流在额头上滑过,汩汩流血的伤口瞬间愈合,只余一些干涸的血迹和蹭上的泥沙。

无边的黑暗也散尽了,只是入目的,仍是夜幕。是沁芳宴庭美丽而寂静的夜色,清雅而独具韵味,曲水流淌,构成了此间唯一悦耳的声响。

月光泼洒下来,勾勒着庭中的树、花、草和人。万物似乎都散发着浅浅的荧光,沈尚青伸出手想要接住这空明月色,却只看见自己脏污的手掌心。

宁长月在解除阵法后便一个人走了。

沈尚青自己静静地坐了许久,又缓缓站起身,四处望了望,想要寻找某样东西,却无果,神色略微黯然。

原先打在岸边青石的那朵茉莉花不见了。

怎么会不见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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