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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晨光微露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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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还有公主殿下您吗?”

“啊?”楚尧一愣。

顾献安看着她呆呆的样子,笑意更深了些,声音也放缓了:“微臣想着,公主殿下……总不会眼睁睁看着臣被拉出去砍了吧?”

这话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过楚尧的心尖。她的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心跳又加速狂跳起来。她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他带着笑意的眼睛,嘴上却强撑着,故意板起脸,哼道:

“谁……谁说的!那可不一定!你……你少自作多情!”

可她这话说得底气不足,连自己都不信。

顾献安也不戳穿,只是看着她泛红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语气温和而笃定:“臣相信公主。”

这简单的五个字,比任何华丽的承诺都更有力量。楚尧只觉得脸上更烫了,心里却像是被灌进了一勺温热的蜜糖,甜丝丝,暖洋洋。

她强自镇定,转回身,依旧背对着他,望着天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所以……你就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我身上了?赌我会替你求情?”

“当然不是。”顾献安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一来,臣对公主有信心。二来,臣相信陛下圣明烛照,绝非蛮不讲理、滥杀无辜之君。这第三嘛……”

他顿了顿,楚尧忍不住竖起耳朵。

“臣也相信臣自己。”

楚尧疑惑地转过头:“相信你自己?相信什么?”

顾献安却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那笑容里带着点神秘的自信,像是藏着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楚尧被他这笑容弄得心里痒痒的,又不好再追问,只好换了个问题:“那……照你这么说,你觉得你昨天……赌赢了?”

“自然。”顾献安答得毫不犹豫,语气轻松,“要不然,臣今日怎能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与公主说话?”

看着他这副略带点小得意的样子,楚尧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的那点羞涩和紧张也散了大半,恢复了往日的娇俏,白了他一眼:“臭美!说不定……说不定明天一早,调令就下来了,把你调到哪个山沟沟里去守山头!”

她本是随口一句玩笑,带着点嗔怪。

没想到顾献安听了,非但不担心,反而顺着她的话,也带着几分玩笑的口吻,轻轻叹了口气:“若真是那样的话……公主殿下,怕是就再也见不到微臣了。”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毫无征兆地投入了楚尧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

再也见不到……

这几个字,像带着倒钩的芒刺,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刚才那短暂的轻松和甜蜜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真实的恐慌和……不舍。

她猛地愣住了,怔怔地看着顾献安带着浅笑的侧脸,仿佛真的看到了他背着行囊,转身离去,消失在宫门外的画面。那个画面让她心口一阵揪紧,几乎喘不过气来。

等她猛地回过神,看到顾献安眼底那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带着些许戏谑的笑意时,才恍然明白过来——自己这是……被他给戏弄了?!

一股热气“轰”地一下冲上头顶,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她又羞又恼,猛地转过身去,用后背对着他,连耳朵尖都红透了,嗔怒道:“你……你还说你祖父好赌!我看……我看你才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胆大包天!”

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之后,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

只有清晨的微风拂过柳梢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

楚尧等了半天,没听见顾献安的回话,心里有些奇怪,又有些不安。她小心翼翼地,慢慢回过头。

却发现顾献安并没有看她,而是微微侧着头,望着远处宫墙的轮廓,目光有些飘忽,像是透过那朱红的墙壁,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怅惘。

楚尧心里“咯噔”一下。糟了,自己好像说错话了!她怎么就忘了,他祖父的事情,是他心里的一道疤呢?

她顿时懊悔不已,也顾不上什么害羞和生气了,连忙转过身,走到他身侧,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歉意,小声说道:“对不起啊……我刚才……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你……你别往心里去……”

顾献安被她的话唤回了神思。他转过头,看到楚尧那副又着急又懊恼、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模样,眼神柔和了下来,轻轻摇了摇头。

“公主不必道歉。”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一丝回忆的悠远,“微臣只是……忽然想到了小时候的一些事情而已。”

楚尧见他似乎没有真的生气,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但看他神色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怅然,又忍不住心生怜惜。她放柔了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轻声问道:“你……你想到了什么?能……跟我说说吗?”

她的声音像羽毛一样轻,生怕惊扰了他的思绪。

顾献安静静地看了她片刻,似乎在确认她是否真的想听。楚尧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清澈而真诚。

他轻轻吸了口气,目光重新投向远方,声音低沉而平缓,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小时候……祖父年事已高,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会把我跟弟弟叫到跟前,考校我们的功课,督促我们习武。不好的时候……他就常常一个人,去到祠堂里,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一跪……就是一整天。”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的悲伤。

“有时候,他从祠堂里出来,眼睛是红的。他会拉着我和弟弟的手,反复地念叨,说:‘要好好习武,好好读书,别学祖父……千万别学祖父……’”顾献安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直到他临终前,躺在床上,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对不起列祖列宗……’”

楚尧静静地听着,心里酸酸涩涩的。她仿佛能看到那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跪在冰冷的祠堂里,面对着森然的牌位,内心是如何的悔恨与煎熬。她忍不住轻声安慰道:“你祖父……他后来醒悟了,知道错了,也算是……知错能改。我相信,顺义侯他们在天有灵,定会原谅他的。”

顾献安闻言,却轻轻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知错能改,固然可贵。”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透彻,也带着深深的无奈,“可这醒悟的代价……也着实太沉重了些。”

他转过头,看向楚尧,眼神复杂:“微臣有时候觉得,最可怜的,或许不是我和弟弟,而是我的父亲。”

楚尧有些不解。

顾献安继续缓缓说道:“祖父年轻时,流连于赌坊和……那些风月场所,对家里不闻不问,几乎没怎么管束、教导过我父亲。等他幡然醒悟时,不仅万贯家财散尽,我父亲……也早已成年。他错过了最好的读书习武的年纪,文不成,武不就,最后……只能守着仅剩的几亩薄田,亲自下地劳作,才能勉强维持住一家人的生计,供我和弟弟读书。”

他的话语里,带着对父亲深沉的心疼。

楚尧跟着他的描述,仿佛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一个曾经或许也鲜衣怒马的少年,在家族败落后,被迫弯下腰,在田地里艰难求生的模样。那种从云端跌入尘泥的落差,该是何等的痛苦与难堪?她心里也不由得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楚,为那个素未谋面的、顾献安的父亲。

“我……我倒是觉得,”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闷闷的,“你和你弟弟,更可怜些。那么小,就要跟着一起吃苦……”

顾献安摇了摇头,目光悠远:“我俩从小便知家境艰难,习惯了粗茶淡饭,布衣草鞋,倒也不觉得多么难熬。反倒是我父亲……”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充满了感慨:“他少年时,是真正经历过一段钟鸣鼎食、锦衣玉裘的富足日子的。这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其中巨大的落差,世态炎凉的滋味,恐怕……才是最蚀骨磨人的。”

由奢入俭……

楚尧默默咀嚼着这四个字。她生在皇家,长在深宫,从未体会过“贫穷”二字,更无法想象从富贵跌入困顿是何等滋味。但她能从顾献安的语气里,感受到那份沉重。那不仅仅是从物质上的匮乏,更是精神上的屈辱与挣扎。

她仿佛能看到,一个中年男子,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原本握笔的手布满了老茧,挺拔的脊背被生活压得微微佝偻……那画面,让她的心也跟着揪紧了,一阵阵地发酸。

几声清脆的鸟鸣,划破了清晨的宁静,也打断了两人之间弥漫的淡淡伤感。

顾献安猛地回过神来,抬眼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露出了大片大片的霞光,金红色,染亮了小半个天空。时辰不早了。

他收敛起脸上外露的情绪,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对楚尧躬身道:“殿下,时辰不早了,您该去上武课了。”

“哎呀!”楚尧经他提醒,也猛地想起来,可不是嘛!跟沈师傅约好的时辰快到了!她光顾着听他说话,把正事都给忘了!

她连忙唤云岫取来自己的佩剑,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微皱的衣襟。转头看向顾献安,想了想,说道:“你……你就别跟着我过去了。在这里……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有些快,带着点不容置疑,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约定。

说完,也不等顾献安回应,便带着云岫,像只被惊扰的小鹿般,脚步匆匆地朝着御花园习武的方向去了。那背影,带着点慌乱,也带着点少女特有的轻盈。

顾献安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晨光中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清晨的风拂过他的脸颊,带来湖边湿润的水汽,也带来了远处隐约传来的、她身上那淡淡的、熟悉的馨香。

他微微垂眸,唇角,几不可查地,轻轻扬起了一个极淡、极温柔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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