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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亭中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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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义侯……”皇帝像是回忆了一下,“据朕所知,那也是本朝开国的名将啊。当年跟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大小得打了有几十场仗吧?”

“陛下明鉴。臣高祖随太祖高皇帝,历经大小七十三战,六十一胜,十二败。每一战的得失缘由,皆记录于臣之家传兵学之上。高祖留有遗训,后世子孙必学之,尤其那十二场败仗之教训,必须熟记于心,倒背如流。”

“哦?”皇帝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欣赏,“不错。早年沙场浴血,晚年著书立说,传之后世,警醒子孙。这顺义侯,不愧是一代名将,思虑深远。”他目光重新落在顾献安身上,“这家传兵学,朕料想你定然是潜心研习,学有所成了?”

顾献安微微躬身,态度谦逊:“陛下过誉。微臣资质鲁钝,不敢妄言学有所成。然先祖遗训,不敢有片刻懈怠,日夜研读,只求能领会其中一二精髓。”

好!不骄不躁,果然是家学渊源,家风严谨。皇帝心里掂量着,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像是随口拉家常般又问道,“那……顺义侯的后人们,如今都过得如何啊?”

顾献安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苦笑,坦然回道:“不敢隐瞒陛下。高祖之后,臣家中三代单传。到臣这一代,只剩下臣与幼弟二人。田产金银……如今也已所剩无几了。”

皇帝闻言,真正有些吃惊了:“哦?这是为何?太祖赐下的田产金银无数,就算坐吃山空,也不至于……”

顾献安的笑容更苦了些:“陛下有所不知。臣之祖父……性情豪爽,却……不善经营,且……生性好赌。纵有万贯家财,金山银山,也经不起这般挥霍。到了臣父辈,便已捉襟见肘。传到臣这里……便只能靠着几亩薄田,和这‘奉车都尉’的俸禄,与幼弟二人,勉强度日罢了。”

“唉……”皇帝听罢,长长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实的惋惜,“想不到啊想不到,一代名将之后,竟……竟落魄至此。”他看了一眼顾献安,又道,“只可惜,本朝祖制,所有爵位,除世袭罔替者外,皆是世降一等。否则,就算家道中落,你亦可凭着个侯爵的俸禄,一生衣食无忧了。”

他这话带着点试探,想看看这年轻人是否会因此心生怨望,或者企求恩典。

然而,顾献安却抬起头,目光清正,神色坦然,甚至带着一丝凛然之气,正色回道:

“陛下此言,臣不敢苟同。”

此言一出,旁边的梁公公和沈恪心里都咯噔一下。

皇帝也微微眯起了眼。

顾献安仿若未觉,继续朗声说道:“臣高祖之侯爵,乃是在沙场之上,一刀一枪,凭军功挣来!然臣之曾祖、祖父、父亲,乃至臣自己,于国于民,无尺寸之功,安敢恬居侯爵之位?太祖皇帝念臣高祖劳苦功高,特许其子孙后代,可降等承袭伯爵、男爵,乃至臣今日,仍蒙恩荫,得有‘奉车都尉’之爵位,领取朝廷俸禄。此已是太祖皇帝,乃至列位先皇,天恩浩荡!臣感激不尽,岂敢再有非分之想,奢求更多恩典?”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锐不可当的志气与傲骨:

“臣以为,大丈夫立于世间,若要封侯之位,必要先有封侯之功!”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如同金石交鸣,在湖心亭内回荡。

皇帝看着眼前这个目光灼灼、身姿挺拔的年轻人,看着他脸上那份不掺假的傲气与坚定,心中最后那点因他“侍卫”身份而产生的芥蒂,忽然间就烟消云散了。

好志气!不愧是将门之后!有骨气!有担当!

他微微颔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赞赏。

而一直提心吊胆站在旁边的楚尧,在听完顾献安这番话后,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全身沐浴着炽热的阳光,暖洋洋,甜丝丝的。她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听着他那番不靠祖荫、要靠自己的宣言,脸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心里像是揣了只小兔子,砰砰乱跳。这感觉……这感觉比听那些华丽的诗词歌赋,还要让她心动。

志气是不小。皇帝心想,就是不知道,是真有本事。

想到这儿,皇帝重新坐下,神色恢复了帝王的沉肃:“你之前说,游历了数年。可曾去过北境?”

“回陛下,臣在北境甘州、宁州、同州、云州等地,都曾逗留过,长则年余,短则数月。”

“有何收获?”皇帝的问题开始带上考较的意味。

顾献安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北境各州,土地贫瘠,气候干旱,可耕之地本就稀少。加之连年饱受兵乱之苦,胡骑时常南下劫掠,百姓往往不敢安心耕种,导致田地荒芜者众多。民生……甚是凋敝。臣所见百姓,大多面有菜色,衣不蔽体者,亦不罕见。食不果腹,乃是常事。”

皇帝听罢,面色凝重起来,久久没有说话。这些情况,他通过奏章知道一些,但从一个亲身游历者的口中如此具体地说出来,感受又自不同。沉重的压力,再次萦绕心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问题变得更加犀利,直接涉及军国大事:

“前些日子,兵部有奏报,说北凉于漠南一带,集结了三十余万人马,蠢蠢欲动,意图南下。依你判断北凉此番,会主攻何处?”

楚尧在一旁听得心都揪起来了。父皇这……这多少有点难为人了吧?顾献安手里又没有兵部的详细探报,边境线那么长,这让他怎么判断?这分明是在刻意刁难啊!

然而,顾献安并没有露出任何为难的神色。他蹙眉沉思了片刻,抬起头,目光坚定,吐出了两个字:

“甘州。”

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哦?”皇帝眼中精光一闪,“理由呢?”

“北凉用兵,向来以利为先,不讲虚招。此番集结三十万大军,规模空前,所求必大,定是想攫取巨额利益,满载而归。”顾献安侃侃而谈,思路清晰,“甘州城外,地势开阔平坦,极利于北凉骑兵驰骋,也方便攻城器械展开。一旦甘州城破,则漳水以北,宁州、肃州等五州之地,再无险可守,门户大开,必然相继陷落,北凉可长驱直入,劫掠范围极广,获利最丰。”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反之,若主攻其他方向。譬如同州,多山地,不利于北凉骑兵发挥优势;譬如朔州,有洮水天险阻隔,难以迅速突破。即便北凉能攻破城池,但想要深入我境腹地,攫取足够的利益,却是难。因此,臣大胆推断,北凉此番,必会以主力,猛攻甘州!以求一击得手,获取最大战果!”

皇帝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心中已是波澜起伏!

此子仅凭对北境各州山川地理的熟悉,以及对北凉人作战习惯的了解,在没有任何情报支持的情况下,竟然做出了与那些兵部将领们,完全一致的判断!

此人可用!

然而,帝王心术,让他绝不会将这番赞赏轻易表露出来。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对顾献安道:“你是名将之后,家学渊源,更当知晓这宫中的规矩,知晓主仆有别,君臣之分。万不可有半分逾矩之举,坏了礼法,明白吗?”

“父皇!我们真的没有……”楚尧一听这话,又急了,忍不住开口辩解。

皇帝立刻瞪了她一眼,楚尧委屈地瘪瘪嘴,再次噤声,只能求助般地看向顾献安。

顾献安深深一揖,语气郑重:“陛下教诲,臣谨记于心。定当时刻恪守宫规,安守本分,谨守臣礼,绝不敢越雷池半步,绝不敢有任何冒犯公主殿下、违背礼法之举!”

“嗯。”皇帝这才像是满意了,挥了挥手,脸色依旧板着,“下去吧。”

“微臣遵旨。微臣告退。”顾献安再次行礼,随即转身,步伐沉稳,不疾不徐地退出了湖心亭,沿着来路离去。

楚尧眼巴巴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丛后,想追上去,又偷偷回头瞄了一眼父皇那依旧没什么笑容的脸色,心里七上八下的,终究是没敢挪动脚步,只能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似的,低着头,绞着衣带,站在原地,等待父皇的发落。

“你说你一个女孩子家,”皇帝看着她那副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故意板着脸训道,“怎么一点都不知道矜持?跟个侍卫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父皇……儿臣真的没有……”楚尧抬起头,眼圈都红了,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

“好了好了,”皇帝看着她那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心头一软,终究是舍不得再多苛责,挥挥手道,“别杵在这儿了。去,去陪你母后说说话去。”

楚尧如蒙大赦,连忙福了一礼:“是,父皇,儿臣告退。”声音里还带着点未散的哽咽。说完,也不敢多留,低着头,快步离开了湖心亭,那背影,怎么看怎么透着股委屈巴巴的劲儿。

直到女儿的身影也消失在视线里,皇帝脸上那刻意维持的严肃,才如同冰雪消融般,缓缓化开,最终露出了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

他轻轻捋着胡须,目光还望着顾献安离开的方向,低声自语道:

“是块好材料。只是……现在还不行,太嫩了点,缺乏历练。”他顿了顿,对梁公公吩咐道,“找个机会,得让他出去历练历练,见见真章才行。”

梁公公何等机灵,立刻顺着皇帝的话音,笑着凑趣道:“陛下圣明!那是自然!若无‘封侯之功’,怎配得上……咱们金尊玉贵的宁安公主呢?”

皇帝闻言,转头笑骂了一句,作势要踢他:“就你话多!就你明白!”语气里却并无多少责怪之意。

梁公公灵活地一闪,嘿嘿赔着笑:“老奴多嘴!老奴该死!陛下您别动怒,老奴再也不乱说了!”

皇帝哼了一声,假装生气地拂了拂袖子,转身朝着勤政殿的方向走去。只是那步伐,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许。

梁公公赶紧带着一众内侍,快步跟上,嘴里还在不住地告饶:“陛下?陛下您慢点……老奴知错了……”

一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层叠的殿宇廊庑之间。

湖心亭再次恢复了宁静。只有微风吹过湖面,带起粼粼的波光,映着初夏愈发耀眼的日光,晃动着,跳跃着,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涌动的问对,从未发生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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