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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朱笔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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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竟有些发颤,“来!尧儿,你来!坐到父皇这儿来!”

说着,他竟然自己用手撑着龙椅的扶手,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将位置让了出来。

梁公公反应极快,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冲那几个还愣着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让他们赶紧把奏章重新搬回御案,手脚麻利地整理好,并换了一支朱笔。

楚尧的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她一步步走向那张象征着天下至高权力的龙椅,她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

龙椅很宽大,也很硬,冰冷的木质硌得她有些不舒服。她挪动了一下身子,试图找个舒服点的姿势,却发现这椅子根本不是为了“舒服”而设计的。

梁公公恭敬地拿起最上面一本奏章,在她面前轻轻展开,然后指着上面的字,用极低的声音,像教小孩子一样耐心解释道:“公主殿下,您看,这些,是下面官员呈报上来的奏章,后面这张用黄纸贴着的小条,是内阁的大人们看了奏章后,拟定的初步处理意见,叫做‘条旨’。”

楚尧点点头,努力集中精神去听。

“您待会儿呢,就先把这奏章里写的事情,念给陛下听。然后再念一遍后面条旨上的话。最后,陛下会告诉您该怎么批示,您就把陛下的话,用朱笔写在这奏章上,就行了。”梁公公说着,将一支蘸饱了朱砂的毛笔,轻轻放在她手边的白玉笔山上。

听起来……好像不难?楚尧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本打开的奏章,强迫自己忽略那密密麻麻的字迹带来的眩晕感,清了清嗓子,用尽量清晰平稳的声音念道:

“兵部侍郎臣魏仲谨奏:据斥候连日探报,北凉各部人马已于漠南业城周遭集结,粗计不下三十万之众,且仍有各部骑兵陆续汇聚,势态汹汹。其意图叵测,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伏乞陛下圣裁,早作筹谋,以备不虞。”

念完这一段,她只觉得口干舌燥。这些文绉绉的词句,念起来远不如诗词歌赋顺口。她顿了顿,又找到后面条旨的部分,继续念:

“条旨:着北境各军严加戒备,继续探查北凉各部动向,尤要探明其主攻方向,速速来报。”

她念完了,抬起头,有些忐忑地看向站在一旁的父皇。

皇帝背着手,在她身边踱了半步,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的“嗯”了一声。

梁公公立刻会意,连忙低声提醒楚尧:“殿下,陛下这是同意了条旨的拟办。您只需用朱笔,在这条旨旁边的空白处,画个勾即可。”

画个勾?这个她会!楚尧连忙拿起那支沉甸甸的朱笔,小心避开笔尖上欲滴未滴的墨汁,屏住呼吸,在那黄纸条旁边,认认真真、几乎是屏气凝神地,画下了一个小小的、略带颤抖的勾。

“对,就是这样。”梁公公微笑着,将那本奏章交给旁边的小太监,示意他拿到一旁晾干墨迹。

楚尧看着那小太监恭敬捧走奏章的背影,心里莫名地生出一丝奇异的感受。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勾,可能就关系到千里之外大军的动向?

梁公公很快又为她翻开了第二本奏章。

楚尧收敛心神,继续念:“陇州太守臣秦符谨奏:州内上月计抓获意图南逃之农户七十三户,计二百余口。经反复审讯,皆因去岁收成不丰,今春赋课沉重,无力缴纳,恐被责罚,故铤而走险,欲举家南迁求生。太守府已暂将人等收押。然此风不可长,伏乞陛下明示,此事当如何处置?另,陇州地瘠民贫,连年为北境输粮,民力已竭,可否恳请陛下天恩,酌减今岁赋课,以安民心,保春耕不废?”

她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啃,生怕念错。接着是条旨:“北境军需,事关国本,不可一日或缺。减免赋税之事,容后再议。着陇州太守严加管束农户,不得荒废春耕,如有再逃者,从严惩处。”

这一次,皇帝没有立刻说话。他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浓重的夜色,沉默了良久。殿内只剩下灯烛燃烧的细微声响和楚尧有些紧张的呼吸声。

“唉……”皇帝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无奈,“陇州……确实是艰难。”他转过身,目光恢复了决策者的清明,“告诉内阁,陇州今年的赋课,减免三成。抓到的那些农户,训诫一番,登记造册,发还种子农具,让他们立刻回去春耕,不得延误。地,不能荒。”

楚尧赶紧点头,抓起笔。这次不是画勾了,得写字。她一边在心里飞快地把父皇那番口语化的话转换成稍微书面一点的句子,一边奋笔疾书:“陇州今岁赋课减三成。所获逃户,训诫后遣返,助其春耕,不得荒地。”写完了,自己又默读一遍,检查有没有错漏。

梁公公赞许地点点头,将这本也收走了。

第三本奏章被打开。楚尧念道:“申州河道御史臣王恬谨奏:淮河漕运申州段,五日前因夜雾弥漫,发生运粮官船与商户货船碰撞事故。计沉没四百料运粮船三艘,损失稻米约三千石。沉船堵塞河道,漕运已断。臣已征调民夫千余,日夜疏浚,然工程浩大,预估至少需十日方可疏通。此事关乎京师粮秣供给,臣万分惶恐,伏乞陛下恕罪。”

条旨是:“着申州河道御史全力疏通河道,限十日内务必恢复漕运。并彻查撞船缘由,系意外或人为,查明严办!”

皇帝一边听,一边已经回到了御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楚尧刚念完,他便立刻开口,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让内阁即刻选派工部、刑部精干官员,火速前往申州!第一,监督疏通河道,人手不够就从周边州县调!工期缩短到七日!第二,给朕彻底查清楚,是意外还是人为!若是意外,为何运粮船与商船夜间并行?若是人为……”他眼中寒光一闪,“不管涉及到谁,给朕揪出来,以谋逆论处!”

他顿了顿,继续下令,思路极其清晰:“传旨扬州、越州、宣州,后续所有发往京师的漕粮,全部改走许州河段。通令天下所有漕运河道,即日起,以运粮为先!任何商船、民船,见运粮船必须避让!胆有争道、阻碍者,不论缘由,船货没收,人员羁押,重罪论处!”

这一连串的命令如同疾风骤雨,楚尧握着笔,手腕都快写断了,才勉强跟上父皇的语速。朱笔在纸上飞快地划动,留下一个个略显潦草却坚定的字迹。

“殿下,慢点,不着急,一字一句写清楚要紧。”梁公公在一旁看得心疼,忍不住出声提醒。

楚尧哪里敢慢,父皇的话一句接一句,她感觉自己像个被鞭子抽着的陀螺,脑子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全靠一股劲儿撑着。

接着是第四本,吏部关于袁州太守空缺,推荐人选杨弗的奏章。条旨是同意。

皇帝只思考了片刻,便干脆利落地否决:“此人不可。优柔寡断,不堪太守之任。让内阁和吏部再议!选个干练的上去!”

就这么一连处理了十几份奏章,外面的天色早已黑透,宫灯的光芒将大殿照得一片昏黄。楚尧只觉得右手手腕酸麻得快要失去知觉,额头和鼻尖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也被汗水濡湿,贴在身上,又凉又黏。她从来没觉得,写字竟然是这么累的一件事,比练一个时辰的剑还要耗费心神。

而反观父皇,一开始的疲惫和萎靡竟不知何时一扫而空。他站在御案旁,腰背挺直,眼神锐利,脸上甚至泛起了一种近乎亢奋的光彩。仿佛只有沉浸在这些纷繁复杂、关乎天下安危的政务中,他才能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和生命的活力。

看着楚尧累得直接瘫靠在坚硬的龙椅背上,小脸煞白,气喘吁吁,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可怜模样,皇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景象,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开怀的、带着点促狭的笑容。

他扭头与梁公公对视一眼,梁公公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哈哈哈……”皇帝终于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在空旷的勤政殿内回荡,驱散了之前的沉郁,“怎么样?朕的宁安公主,现在知道你这父皇,每日过的都是什么日子了吧?哈哈哈哈!”

楚尧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有气无力地哼哼了两声,心里却在呐喊:何止是不轻松!简直是要人命啊!父皇他……到底是怎么日复一日熬过来的?

笑了好一阵,皇帝才慢慢停下来,他走到龙椅边,看着女儿汗湿的小脸,目光变得极其复杂,有慈爱,有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他伸出手,用那刚才还抖得握不住笔、此刻却沉稳有力的手掌,极其轻柔地揉了揉楚尧的头顶。动作带着长辈的宠溺,却又似乎比往常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郑重。

“累了吧?”他的声音温和下来,“累了,就回去好好歇着。云岫,扶公主回去,让厨房准备些温补的汤水。”

“是,陛下。”云岫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浑身发软的楚尧。

楚尧几乎是半靠在云岫身上,被搀扶着,脚步虚浮地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父皇已经重新坐回了那张冰冷的龙椅,脊梁依旧挺直,梁公公正将一份新的奏章恭敬地递到他手边。昏黄的灯光将他一半的身影投在巨大的屏风上,拉出一道孤独而沉重的剪影。那笑声仿佛还在耳边,但殿内的空气,已然恢复了它一贯的、令人窒息的肃穆与沉寂。

月光如水银般泻在宫道的青石板上,清澈皎洁,带着夜露的微凉。楚尧被晚风一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许。她停下脚步,忍不住抬起自己那只依旧在微微发抖的、酸麻不堪的右手,借着月光,呆呆地看着。

就是这只手,刚才握着那支沉甸甸的朱笔,决定了陇州百姓今年能留下多少口粮,决定了千里之外漕运的畅通与否,甚至……可能影响到了北境的战局。

她忽然想起顾献安说起北方凋敝、南方富庶时的平静面容,这看似繁华安稳的江山之下,原来藏着如此之多、如此之重的不得已。

“公主,怎么了?是手还疼吗?”云岫关切地问。

楚尧缓缓放下手,轻轻摇了摇头。她没有说话,只是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勤政殿,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永宁宫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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