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献安回到羽林军在宫城内的值房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切割出明亮的方格。他换下值守的戎装,手指拂过胸前冰冷的甲片时,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某种触感——不是金属的冷硬,而是之前在那御花园里,电光火石间扣住的那截手腕的……纤细,和突如其来的温软。
他猛地回过神,像是被那回忆烫了一下,赶紧甩甩头,想把那不合时宜的旖念驱散。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况下,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涨涨的,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痒。
“嘿!看啥呢?笑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一声粗豪的嗓音像炸雷般在耳边响起,紧接着一只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他肩膀上。
顾献安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没跳起来,回头就见石猛那张黝黑憨实、此刻却挤满了戏谑笑容的大脸凑在跟前,几乎要贴到他鼻子上。
“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顾献安下意识后退半步,莫名有些心虚,感觉脸上有点发烫。
“俺进来老半天了!”石猛抱着胳膊,歪着头,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个遍,啧啧有声,“叫你两三声都没应,就搁这儿站着傻乐。说吧,琢磨啥美事呢?是不是……”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挤眉弄眼,“是不是想那个……小公主呢?”
“胡说什么!”顾献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拔高了些,慌忙四下看了看,幸好值房里此刻就他们两人。他压低声音,带着警告意味,“石猛!慎言!这话也是能浑说的?让人听去,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俺声音小着呢!”石猛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反而又凑近了些,几乎是在耳语,那股子热心劲儿混着点军营里带来的汗味儿一起扑面而来,“俺可都看见了!刚才在花园里头,你跟公主殿下……那小姑娘看你的眼神,嘿,亮晶晶的,错不了!”
顾献安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一边伸手去拿架子上日常操练穿的布衣,一边试图转移话题:“你个大老粗,还能看懂人家小姑娘的眼神?”
“小瞧人了不是?”石猛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俺是没媳妇,可俺有妹子啊!那傻丫头,当年就看上村里陈铁匠家那小子,成天没事就往人铺子前头晃悠,那眼神,又羞又怯,又想看又不敢看,跟钩子似的……跟今天公主瞅你那样,分毫不差!”
顾献安套上布衣,系着衣带,顺着他的话随口问:“那后来呢?你妹子和那铁匠小子,成了吗?”
“成了!咋没成!”石猛一拍大腿,眉飞色舞,“娃都生俩了!”
顾献安系衣带的手顿了顿,低声道:“那……你妹子也是个有福之人。”
“那是!”石猛一脸与有荣焉,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瞪着牛眼,“哎不对!你甭打岔!”他一把拉住顾献安的胳膊,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却愈发笃定,“俺跟你说正经的!你看你刚才那样儿,魂都差点让人勾走了吧?老实交代,你是不是……也看上人家公主了?”
顾献安动作一滞,衣带在指尖绕了两圈,没有立刻回答。他抬眼看了看石猛那副“俺早已看透一切”的表情,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示意他声音再小点。他走到门边,确认外面无人,才转回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有些飘忽地看向窗外湛蓝的天。
“人家是金枝玉叶,陛下掌上明珠。”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清醒的怅惘,“咱们是什么?说好听了是天子亲军,说难听点,不就是丘八么?”
“那不一样!”石猛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都是丘八,你跟我能一样吗?我老石是粗人,脑子里就一根筋。可你顾献安不一样!你识文断字,有本事,有见识!俺早看出来了,你是个干大事的!那个叫怎么说的来着?哦对!将才!早晚有一天,你得当将军,统帅千军万马!真的,俺这双眼,看这个准!”
顾献安被他这番毫无保留的、带着点盲目崇拜的信任说得心头一热,又觉得有些好笑。他直起身,推了石猛一把,力道不轻不重:“净会胡说八道。走吧,该去校场操练了,去晚了小心都头罚你举石锁。”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值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石猛跟在他屁股后面,还在不依不饶地追问,声音在空旷的宫廊里带着回音:“哎你别走啊,你还没回答俺呢!你是不是也……”
话没说完,走在前面的顾献安猛地回身,照着他结实的胳膊不轻不重地捣了一拳,笑骂道:“闭嘴!再浑说,晚上对练我可不轻饶你!”
石猛挨了一下,反而嘿嘿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也不再追问,只是那眼神里的意味,分明是“俺懂了”。
傍晚时分,天边的云彩被夕阳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像是上好的苏锦铺满了西边的天空。楚尧用过晚膳,心里还惦记着父皇。
虽然自己那股被禁足的闷气早就因为某个人的出现而烟消云散,但她不知道父皇的气消了没有。昨天在勤政殿被那样疾言厉色地训斥,还是头一遭。她心里有点打鼓,又有点委屈后的别扭。
带着云岫,磨磨蹭蹭地走到勤政殿外,正好遇见梁公公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汁从里面出来,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
“梁公公,父皇他……”楚尧小声问道。
“是公主啊。”梁公公见到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陛下在里面呢,刚服了药。您进去看看吧,兴许……陛下见了您,心情能好些。”他话没说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楚尧的心一下子揪紧了。难道父皇真的被自己气病了?她连忙提起裙摆,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殿内比外面昏暗许多,只点了几盏宫灯。皇帝楚禁柯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堆满奏章的御案后,而是有些无力地倚靠在龙椅上,一只手撑着额头,指缝间露出紧蹙的眉头。他闭着眼,脸色在摇曳的灯影下显得有些灰败,平日里那份帝王的威严似乎被一种浓重的疲惫所取代。
楚尧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酸酸涩涩的。她小心翼翼地走近,轻声唤道:“父皇?儿臣……来给您请安了。”
皇帝缓缓睁开眼,看到是她,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微光,但很快又被疲惫掩盖。他扯动嘴角,想露出个笑容,却显得有些吃力:“是尧儿啊。用过晚膳了?”
“用过了。”楚尧乖巧地点头,仔细观察着父亲的脸色,“父皇,您……可是哪里不舒服吗?脸色这样难看。”
“没什么,”皇帝摆摆手,声音带着沙哑,“就是昨夜没睡安稳,头有些沉,不碍事。”
楚尧一听,心里那点委屈立刻被巨大的愧疚淹没了。肯定是自己不懂事,把父皇气坏了!她“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哽咽:“都是儿臣不好!是儿臣莽撞逞强,才让父皇忧心生气,伤了龙体……”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笑容里满是无奈和慈爱:“傻孩子,快起来。不关你的事。”他示意楚尧起身,目光掠过御案上那堆积如小山的奏章,眼神变得更加复杂,喃喃道,“要是他们……都能像你这么懂事,朕也能少操些心……”
这时,梁公公已经悄无声息地回到殿内,垂手侍立在一旁。
皇帝像是想起了什么,努力坐直身体,对梁公公道:“拿过来吧。”
梁公公面露难色,犹豫道:“陛下,您这身子……要不今日就歇歇吧?”
“歇?”皇帝苦笑一声,“北凉会让朕歇吗?拿过来!”
梁公公不敢再劝,只好指挥两个小太监,将那一大摞奏章小心翼翼地搬到龙椅旁的矮几上。皇帝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展开。他的目光依旧锐利,迅速扫过上面的字句。
然而,当他看罢内容,习惯性地伸手去取朱笔时,那只曾经挽过强弓、批过无数朱砂、决定过无数人生死命运的手,却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起初只是细微的颤动,待他勉强握住那支沉甸甸的御笔,蘸饱了朱砂,想要往奏章上落笔时,整个手腕竟抖动得如同风中残叶,根本无法稳住笔锋。殷红的墨汁滴落在奏章洁白的纸面上,晕开一团刺目的污迹。
他又试了一次,咬紧牙关,用左手死死握住右腕,想要强行压制住那该死的颤抖。可越是用力,那抖动反而越发剧烈,连带着手臂都跟着痉挛起来,别说写字,连一条直线都画不出来。
一股混杂着无力感与羞愤的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皇帝脸上瞬间涨红,额角青筋暴起。他愤恨地将那支朱笔狠狠摔在御案上,笔杆“啪”地一声断裂,朱红的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如同泣血。随即他用那只依旧颤抖不止的手死死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着巨大痛苦和愤怒的低吼。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啊!”梁公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声音都带了哭腔。
“朕……朕连笔都拿不稳了吗?!”皇帝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梁公公扑通跪下,声音带着哭腔:“陛下,您就听老奴一句劝,别勉强了!还是……还是让老奴来代笔吧!老规矩,老奴念,您听着,您说,老奴写!”他说着,就要招呼小太监再把奏章搬走。
代笔?楚尧站在一旁,看着父皇那痛苦又不甘的模样,心里难受极了。她忽然想起,去年的时候,好像也见过一次这样的情景。那时父皇也是身体不适,就是梁公公把奏章搬到下面,一字一句地念,父皇半闭着眼听,偶尔开口说几句,梁公公就赶紧记录下来……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猛地照亮了她的脑海。
她几乎是未经思考,话就冲出了口,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父皇!要不……要不让儿臣来试试?”
话音落下,整个勤政殿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皇帝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愕,直直地看向楚尧。梁公公也僵在了原地,张着嘴,看看楚尧,又看看皇帝,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楚尧被这两道目光看得心头发慌,脸颊也开始发烫。自己是不是太冒失了?这话是能随便说的吗?她甚至有点想收回刚才的话。
皇帝怔怔地看了她好一会儿,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惊讶,有犹疑,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开,融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带着疲惫的欣慰。他那紧抿的嘴角慢慢向上牵起,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暖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