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她握着柳枝,像握着一柄短剑,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芒,“我们过两招!”
顾献安接住柳枝,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殿下,这……微臣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楚尧下巴微扬,带着点公主的娇蛮,“我命令你,跟我过两招。要全力以赴,不准留手!让本宫也见识见识,你那个‘战场上求生杀敌的笨法子’!”
顾献安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又瞥了一眼旁边的云岫和空旷的四周,知道推辞不过,只得依言执枝为剑,摆开了一个简洁的守势:“……微臣遵命。”
楚尧见他答应,心头一喜,也不再客气,娇叱一声,手中柳枝一抖,便如疾风骤雨般攻了过去。她心知自己力量、经验皆不如对方,便想凭着一股锐气和灵巧的身法抢占先机。
顾献安则如磐石般沉稳,脚下步伐变幻极小,手中柳枝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格开她的攻势,动作简洁高效,守得滴水不漏。
十招过后,楚尧久攻不下,心下有些焦躁。她看准一个空档,足下发力,身形前跃,一招“白虹贯日”直刺顾献安中宫。这一下她用上了七分力气,去势极猛。
顾献安见她来势汹汹,却不闪不避,手中柳枝顺势一搭、一引,用的是四两拨千斤的巧劲,欲将她的力道带向一旁。他本意是想让她知难而退,力道用得恰到好处。
然而楚尧前冲之力过猛,被这巧劲一带,脚下顿时一虚,平衡骤失!她“啊呀”一声低呼,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
电光火石之间,顾献安脸色微变。什么君臣之礼、男女大防,在此刻都让位于保护公主的本能。他反应极快,并未张开手臂去搂抱,而是迅疾踏前一步,右手如电探出——他本意是想抓住她持“剑”的手腕,帮她稳住身形。
他的指尖精准地扣住了楚尧的手腕。
几乎在同一瞬间,楚尧为了找回平衡,空着的左手也下意识地在空中一抓,恰好搭在了顾献安前来救援的左臂小臂上。
于是,画面定格在这一刻:
他扣着她的手腕。
她抓着他的手臂。
两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楚尧只觉得扣住自己手腕的那几根手指,力道沉稳,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粗糙茧意,温度却烫得惊人。这触感如此清晰,像一道细微的电流,顺着血脉瞬间窜遍了全身,直抵心尖,让她浑身微微一颤。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脉搏在自己掌下急促地跳动。
顾献安的感受则更为骇然。掌中的手腕纤细、柔腻,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而她抓住自己小臂的手指,虽无力道,却带着少女肌肤特有的温软,透过薄薄的军服布料,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皮肤上。这感觉让他头皮发麻,脑中警钟大作。
这接触不过短短一息。
“微臣冒犯!”
顾献安如同被烈火灼伤,猛地松开了手,同时手臂向后一撤,挣脱了楚尧的抓握,迅速后退两大步,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整套动作快得几乎带风,显露出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手与臂骤然分离,那奇异的触感和温度却残留不去。
楚尧怔在原地,脸颊后知后觉地“轰”一下烧了起来。她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刚才被他扣住的手腕,那里皮肤似乎还在隐隐发烫。她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砰砰砰,响得她怀疑顾献安也能听见。
云岫这时才反应过来,惊呼着上前:“公主!”
“我没事!”楚尧立刻开口,声音比平时急促了些,她像是在对云岫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强调,“是……是我不小心……”
她话没说完,目光掠过地上那两根被丢弃的柳枝,以及跪地请罪的顾献安,只觉得脸上更烫了,后面的话竟有些说不下去。
云岫心疼地扶住她,扭头便对顾献安斥道:“你也太没轻没重了……”
“不关他的事!”楚尧再次打断云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是本宫自己没站稳。”她顿了顿,看向依旧跪着的顾献安,努力让声音恢复平静,“起来吧。切磋武艺,难免有失手的时候。”
顾献安这才站起身,依旧低着头:“谢殿下不罪之恩。”
楚尧揉了揉手腕,走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感觉心跳才慢慢平复了一些。她看着垂手侍立的顾献安,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
“顾校尉,顺义侯祖籍是江南洪州吧?”她歪着头问,“可我听着你的口音,怎么倒更像北方人?”
顾献安恭敬答道:“回殿下,微臣祖籍确是洪州。只是这些年来四处游历,尤其在北方待的时日长些,入乡随俗,口音便有些杂了,让殿下见笑。”
“四处游历?”楚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充满了好奇,“你都去过哪些地方?快给我讲讲!”
看着她瞬间被点燃的兴趣,顾献安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从何说起:“微臣去过一些地方……不知殿下想听何处?”
楚尧歪着头想了想,眼睛一亮:“原州!师傅说那里有好多佛塔和佛窟,特别漂亮,是不是真的?”
“微臣去过。”顾献安点头,“那些佛门建筑,依山开凿,气势恢宏,佛像庄严,确实堪称鬼斧神工。只是……多是前朝兴建,如今大多衰败不堪,无人打理,看着颇有些荒凉寂寥。”
“啊……真可惜。”楚尧脸上掠过一丝失望,随即又问,“那原州还有什么好玩的吗?”
“原州山川壮丽,风光独具一格。”顾献安斟酌着词句,“只是……连年战乱,地广人稀,许多地方荒无人烟,少了些……烟火气。”
楚尧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想起之前偷听皇兄和大臣们议论朝政时,常提到“北方疲敝”、“南方富庶”之类的话,便顺着话头问:“那南方呢?南方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么好?”
“南方……”顾献安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土地肥沃,河道纵横,耕地成片,望不到边。人口稠密,市集繁华,粮食充盈,商贾云集。若论富庶安宁,确实比北方……好了太多。”
“为何会差这么多呢?”楚尧蹙起秀眉,这是她一直隐隐感觉到,却从未细想的问题。
顾献安的声音低沉了些许,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平静:“前朝末年,北方战乱百年,民不聊生,十室九空,良田化为荒野,百姓不是饿死,便是举家南迁,另谋生路。我大楚立国后,为抵御北凉,在北境设甘州、同州等军事重镇,其巨额粮草军需,大半需由北方各州供应。赋课沉重,民生艰难,元气恢复,自然缓慢。”
原来如此。楚尧恍然。之前那些模糊的概念,此刻在顾献安平实的叙述中,变得清晰具体起来。她仿佛看到了北方荒芜的田埂、凋敝的村落,与南方连绵的稻浪、喧嚣的市集形成的鲜明对比。这不仅仅是地理和气候的差异,更是历史与国策留下的深刻烙印。
“师傅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楚尧轻轻叹了口气,托着腮,目光有些怅然地望向远处宫墙的飞檐,“真羡慕你去过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人间烟火。我整日闷在这四方宫墙里,最远也就去过京郊的皇陵……可能这辈子,也去不了更远的地方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与向往。
顾献安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侧脸,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若殿下不嫌微臣言语无味,臣……愿将游历所见,所闻,所知,一一说与殿下听。”
楚尧猛地转过头,眼睛瞬间被点亮,如同落入了星辰:“真的?好啊!”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又想起什么,补充道:“不过有个要求!你以后……别叫我‘殿下’了,听着怪生分的,不舒服。”
顾献安一怔,立刻摇头:“君臣之礼,万万不可废。”
“那……”楚尧想了想,妥协道,“那就叫我‘公主’吧!总比‘殿下’听着顺耳些。”
看着她带着点娇嗔又期待的眼神,顾献安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低下头,轻声应道:“是……公主。”
只是一个称呼的改变,楚尧却觉得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她看了看天色,夕阳已将天边染上了一层暖橘色。
“时辰不早了,你也该换班了吧?”她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是,微臣告退。”顾献安抱拳行礼,转身离去,挺拔的身影渐渐融入暮色之中。
楚尧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收回目光。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晚风,只觉得心情是从未有过的轻快与明媚。
“云岫,”她转身,眉眼弯弯,声音里都带着笑意,“去拿些点心来,早膳好像没吃饱。”
她重新在石凳上坐下,环顾着四周熟悉的景致,只觉得今日的御花园,一草一木,一花一石,都比往日更多了几分鲜活的、动人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