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天气,像极了孩儿面,一日三变。前几日还暖融融的,颇有几分初夏的错觉,今日却陡然翻了脸。天色是沉郁的灰白,风里裹着股未散尽的寒气,从窗棂缝隙钻进来,刮在脸上,带着细微的刺疼。
文课刚散,桓先生捧着经卷的背影还没完全消失在宫道尽头,楚尧就提着裙摆急匆匆往永宁宫侧殿赶。绛紫色的裙裾扫过冷硬的青砖,步子快得身后的云岫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炭火可添足了?前几日收起来的那件银鼠皮坎肩找出来没有?承烨早上咳嗽了几声,你们都没听见吗?”人还没迈进殿门,一连串的问话就先砸了过去,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焦灼。殿内的宫人噤若寒蝉,掌事嬷嬷连忙躬身回话:“回公主,都按您的吩咐备下了,太医也刚来请过脉,说四皇子只是喉间有些许不适,并无大碍,开了些预防的汤药,已经煎上了。”
楚尧这才缓下脚步,走到暖阁边。小小的楚承烨正窝在厚厚的锦被里,手里捏着个布老虎,脸蛋红扑扑的,见她进来,咧开小嘴,含糊地喊:“姐姐……”
心尖那点被冷风吹起的褶皱,瞬间被这声软糯的呼唤熨帖平整。她俯身,用指尖轻轻蹭了蹭弟弟温热的脸颊,又替他掖了掖被角,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承烨乖,好好喝药,不许闹。等你好利索了,阿姐带你去放纸鸢,比齐王兄府上那个更大的,好不好?”
哄着弟弟喝了小半碗药膳,看着他迷迷糊糊又睡过去,呼吸匀长,楚尧才轻轻退了出来。殿外廊下的风更冷了,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袖,那点刚从弟弟身边汲取的暖意,顷刻间就被这空旷寂寥的宫墙吞噬殆尽。
又剩下她一个人了。
回到自己的寝殿,那股熟悉的、密不透风的无聊感,如同潮水般重新漫了上来,淹没了四肢百骸。她挥退了想上前伺候的宫人,独自走到临窗的软榻边。窗外,几株晚开的玉兰在寒风中瑟缩着,花瓣边缘已见萎黄,像极了无人问津的旧绢花。
她怔怔地看了一会,才伸手从矮几下摸出那本快被翻烂的棋谱,又拿出沉甸甸的檀木棋盘。冰凉的棋子入手,一颗颗摆在纵横交错的格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在这过分安静的殿宇里,显得格外清晰。
只有在这里,在这方寸之间的“战场”上,她的心神才能彻底沉潜下去。车直行,马走日,炮翻山,象飞田……每一步都蕴含着无穷的变化与杀机,远比这死水般的宫廷生活来得鲜活、刺激。她执红先行,指尖捻着“车”,脑海中已推演了十步开外的局势,时间就在这无声的博弈中悄然流逝,仿佛也只有这样,才能让它过得快一些。
她太过投入,连身后极轻微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直到一只温热的手指,带着恶作剧的笑意,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咚!”
“啊呀!”楚尧吓得浑身一激灵,手里的“帅”棋差点脱手飞出。她捂着额头猛地回头,就见晋王楚承烁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正趴在窗沿上,一脸得逞的坏笑,雨过天青的锦袍衬得他那张俊脸越发“可恶”。
“楚承烁!”她又惊又气,连三哥都忘了叫,直呼其名,“你什么时候来的?想吓死我啊!”心跳还在胸腔里“咚咚”擂鼓,又羞又恼,脸颊都气红了。
“来半天了。”晋王笑嘻嘻地直起身,踱步进来,凤眼扫过棋盘,“你这棋痴,也太专注了吧?这棋谱就那么有意思?我这么大个人站这儿,你都发现不了。”
“管得着吗你!”楚尧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把“帅”棋重重按回原位,心思却从棋局里被强行拽了出来,一股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来得正好,本姑娘正愁没人解闷呢,过来陪我杀一盘!”
晋王连连摆手,做出敬谢不敏的姿态:“别别别,我又下不过你,找这罪受干嘛?”
“那更好,”楚尧哼了一声,故意把棋子拨弄得哗哗响,“正好让我赢几盘,出出气,解解闷。”
晋王被她这蛮不讲理的劲儿逗乐了,俯身凑近,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秘密:“欺负我多没意思?哪天我得空,带你去寻王老太师切磋,那才叫棋逢对手。”
楚人尚棋,风气极盛,从庙堂高官到市井小民,闲暇时总爱摆上几盘。楚尧年纪虽小,于棋道一途却天赋异禀,十岁时,父皇和几位兄长便已不是她的对手。近两年,满朝文武,也唯有三朝元老、棋风老辣的王衍王老太师,能与她真正一较高下,且胜多负少。
楚尧闻言,嘴角撇了撇,带着点不以为然的娇憨:“得了吧,老太师日理万机,哪有空陪我这个黄毛丫头下棋?你就会拿好话哄我。”
“这阵子确实不行,北边事多,老太师也忙得脚不沾地。”晋王笑道,语气却带着几分笃定,“等忙过这阵,找个闲暇,我定让老太师陪你杀个痛快!我的面子,太师总是要给的。”
“吹牛。”楚尧小声嘀咕,拿起一枚“马”在指尖转着,旧事重提,“上次你还拍着胸脯说带我去巡防营呢!结果呢?我等得花儿都谢了,连你人影都没见着!”
晋王一脸坏笑:“你以为我今天干什么来了?”
“嗯?”楚尧眨着眼看他,然后反应过来,“去巡防营?你今天这么闲?”
晋王脸上笑容不变,眼神里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他站直身体,双手负后,故意摆出几分皇子的威仪:“什么闲啊?本王今日是公务在身!”
“巡防营每年招纳新兵,都需皇子代天巡视,犒赏将士,以示天恩。”晋王一本正经地解释,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前几年都是齐王兄去的,今年嘛,轮到我了。”
巡防营!新兵!
楚尧的心猛地一跳,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层层涟漪。那个穿着灰布袍子、身手利落、眼神清亮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顾献安……他考进去了吗?这次,能见到他吗?这个念头一起,就像藤蔓般疯狂滋长,瞬间缠紧了心尖,让她一时间竟忘了回应,只是怔怔地看着晋王,眸子里光影流转,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与恍惚。
“想什么呢?魂都飞了?”晋王见她出神,又伸出手指,作势要弹她第二下。
楚尧猛地回神,捂着刚才被弹的地方往后一缩,嗔怪道:“干嘛又弹我!”
“还不快去换身利落点的衣服?”晋王收回手,下巴微抬,点了点她身上繁复的宫装裙裾,“巡防营!军营!你就打算穿这身去?是想让全营的将士都来看公主殿下如何风华绝代吗?”
楚尧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绛紫宫装,广袖飘飘,绣纹精美,确实与军营那股肃杀之气格格不入。脸上微微一热,“我马上去换!你等着我,不许先跑!”说完,也顾不上棋局了,扬声唤着云岫,提着裙摆就往内殿跑,脚步是连日来未曾有过的轻快。
“多穿点!外面冷,军营里更甚!”晋王看着她几乎是雀跃着跑远的背影,摇头失笑,扬高声音叮嘱了一句。那背影顿了顿,也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表示知道了。
车驾碾过御街的青石板,发出骨碌碌的沉闷声响。一出宫门,仿佛连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宫里是规整的、压抑的,连风都带着熏香和药渣混合的固定味道。而宫外,风是自由的,裹挟着市井百态的气息,扑面而来。
楚尧忍不住将车帘掀开一条细缝,一双明眸好奇地向外张望。挑着糖画担子的老汉在街角吆喝,晶莹剔透的糖画在灰白的天色下闪着诱人的光;酒楼的伙计穿着半旧的青布褂子,站在门口甩着毛巾,热情地招揽生意;更远处,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炒货的焦香,顺着风钻进鼻腔,勾得人食指大动。还有孩童追打着跑过巷口,清脆的笑闹声远远传来……
这一切,都比她每日对着的冰冷殿宇和厚重书卷,要鲜活、生动千百倍。她贪婪地看着,听着,嗅着,仿佛要将这短暂的自由气息,深深地镌刻进脑海里。前几日祭母归途的惊险与那个意外出现的身影,再次浮上心头,让这份偷溜出宫的雀跃里,又悄悄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隐秘的期待。
约莫半个时辰后,车驾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外面甲胄碰撞的金属脆响取代了市井的喧闹,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透过车壁弥漫开来。
“公主,到了。”云岫先掀开车帘一角,探头看了看,才回身扶她,“地面有些湿滑,您小心些。”
楚尧扶着云岫的手下车,脚尖刚沾地,一股带着寒意的风就卷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紧闭的、高耸的营门,青灰色的墙砖上爬满了暗绿的苔藓,透着经年累月的冷硬。门口持枪而立的士兵,腰杆挺得如同绷紧的弓弦,眼神锐利如鹰,直视前方,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有手中那杆长枪,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寒芒。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银亮盔甲的将领快步迎了上来,甲叶随着他的步伐哗啦作响。他走到近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得几乎能震落墙头的寒霜:“巡防营统领周彪,参见晋王殿下,参见宁安长公主殿下!”
楚尧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这就是周彪?齐王妃的弟弟,王太师的乘龙快婿?他身形魁梧,面容精干,眼神里的恭敬恰到好处,却总让人觉得那恭敬底下,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度与圆滑。
楚承烁抬手,语气平和,带着皇子应有的威仪,却又不会过于疏离:“周统领不必多礼,起身吧。今日奉父皇之命,前来巡视新兵操练,犒赏将士,有劳你带路。”
“殿下言重了,此乃末将分内之事。”周彪利落地起身,侧身做出引导的姿态,“新兵们正在东校场操练,二位殿下请随末将来。”
观礼台设在校场一侧的高处,铺着厚厚的猩红毡毯,四周插着迎风招展的“巡防”旌旗。云岫手脚麻利地先给楚尧铺好软垫,又将一个温热的铜制手炉塞进她微凉的掌心:“公主,捂着些,这里风大。”楚尧接过手炉,指尖那点被寒气侵染的麻木渐渐化开。她的目光,却早已迫不及待地投向了下方那片宽阔的青石校场。
数百名新兵列成整齐的方阵,如同扎根在大地上的青松。随着教官一声声短促有力的口令,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地出拳、踢腿、转身,口中爆发出的喊杀声汇聚成一股磅礴的音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脚下高台的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楚尧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心脏也跟着那震天的喊杀声一下下紧缩着。她微微眯起眼,视线如同梳篦,仔细地、一遍遍地扫过那些穿着统一兵士服、汗流浃背的年轻面孔。视线一点点挪移,掠过一张张或坚毅、或紧张、或疲惫的脸。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呼吸也随之猛地一滞。
在第三列的排头位置,那个穿着洗得发灰的青布兵士服的青年,身姿格外挺拔。即使是在整齐的队列中,他依旧像一棵迎风而立的白杨,卓然不群。随着口令转身、挥拳、踢腿,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蕴含着沉稳的力量感,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额角的汗水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湿痕,他却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
顾献安。
真的是他。
楚尧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混杂着欣喜、确认和某种难以名状安心的情绪涌了上来。她看着他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个指令,那专注而坚韧的侧影,与记忆中官道上那个悍然出手、眼神清亮的布衣青年完美地重叠在一起。原来,他认真操练的模样,比那日惊鸿一瞥,更添了几分沉稳坚毅的魅力,耀眼得让人几乎移不开眼。
操练终于在全阵一个干净利落的收势中结束。新兵们保持着立正姿势,胸膛仍在剧烈起伏,蒸腾的热气在他们头顶汇聚成一片淡淡的白色薄雾。
周彪显然对这批新兵的素质颇为满意,他转身对楚承烁和楚尧拱手道:“殿下,公主,今年这批新兵里,倒是有几个不错的苗子。”他随即点了几个人的名字,让他们上前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