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腊月,无名深山。
化木坐在后院里观雪。
自从家里横生变故,他便出家当了道士,如今已然五年过去,心境大有不同,望着那满院寒梅,终于能将往事淡忘。
大约十年前,他和杜云结识于一家印刷厂,那是一次非常奇妙的契机,不论过去多少年,他总能再次梦见那个青年,对他说:“嘿,你在这里简直是大材小用,我给你安排个去处吧?”
杨启龙比杜云大十岁,出生在某个平凡的农村里,小时候家里没钱供他读书,他只能带着弟弟妹妹干农活,十几岁的时候,他被长辈们带到外地打工,从那以后,他的人生就被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有一日,加工厂的厂长带着儿子到厂里写作业,杨启龙无意间看到作业本上那些干净秀气的字体,顿时对学习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好奇心,他很想知道,那些所谓的知识分子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那时候的杨启龙早就过了上学的年纪,他从同事那里陆陆续续的借来报刊杂志,凭着惊人的毅力学会了读书。
有人劝他说,小时候不学,以后再学就晚了。可杨启龙偏偏就不信这个邪,他不仅要学,还应聘成为了印刷厂的厂工,每天照着印刷的课本学习知识。
在二十几岁的时候,他的知识水平已经完全超越了周围的同龄人。
即便如此,杨启龙还是在无时无刻的学习,他不仅学,还经常向自己阅读的报刊社投稿,然而在得知投稿人只是一个来自农村的工人之后,报刊社将稿件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
命运的转机是在他三十岁的时候。
那个叫杜云的青年走进印刷厂,第一眼就瞧见了捧着《茶花女》反复阅读的杨启龙。
杜云觉得此情此景颇为有趣,调侃他道:“你好,资产阶级的受害者,我想和你们领导谈合作。”
“无意冒犯,我不认为这是资产阶级的压迫,而是社会缺乏共情能力的表现。”杨启龙误以为这青年是来挑事的,决定用毕生所学来打压他嚣张的气焰,“人们往往会因为表面的差异而忽视内心的平等,每个人都有追求自我的权利,只有碌碌无为的人才应该被称为‘受害者’。”
杜云笑了:“喔,很精彩的演讲。”
“哎哟!杜老板!”王厂长匆匆赶到,赶紧向杨启龙使去几个眼色,“老杨,上班看什么书?还不干活去?!今晚不想吃饭了吗!”
杨启龙没作声,合上书本,继续忙着手里的活。
“王厂长,我这次来是想请你们帮个忙,店里需要印刷一些书本,别的厂我信不过,听说你们的厂工嘴都很严,我可以把报酬提高一成。”
杜云四处看了看,其他工人都在忙着印刷纸张,没几个人能有闲心去干别的事。
王厂长兴高采烈的说:“那当然!您放心,只要不是什么违禁的东西,我们厂都能印出来!”
杜云看着周围复杂的机械设施,好奇道:“厂长啊,我看你这厂里环境不错,还有读书人呢?”
“谁?你说老杨啊?”王厂长嫌弃道,“他哪算什么读书人,就一乡下人,连学校都没见过,读了几本破书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那书还是别人借他的!”
杜云笑道:“这么拽?哎,我能不能问他点问题,看看是不是真的高人一等?”
“那当然行,来来来,老杨你过来!”
王厂长向杨启龙招了下手,杨启龙默默放下手里的活,不耐烦的走了过来。
杜云仔细打量着杨启龙,一身破旧的衣服缝缝补补,外面套着脏兮兮的工服,和他刚才发言的品性完全不符。
杜云开口问道:“If you live in somewhere you want to live,will anything be changed?”
杨启龙突然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但还是答了出来:“Nothing·”
“Why noth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