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病发烧可以暂缓审讯吗?”他问警察。
“发烧很严重吗?”
“嗯。”
“没事。”警察走过来拍了拍文缇的肩膀,并不是安慰,而是咬牙切齿。
“他被保释了,带去治病吧。”
“那些家属呢?”文缇不敢相信,李原被保释了,那群人不得疯了。
“凌晨五点过后就走了,欢天喜地的。”警察没有过多逗留,只留下了办案区的三人。
欣喜还未炸开,疑惑还未生出。
夏露露一次又一次地摇晃李原,他都没有反应,接着突然像是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连日多次的打击,李原终于熬到了终点。
跟着救护车把李原送到医院后,夏露露和文缇两人一起坐在改造摩托车后座上发呆。
李原的危机终于可以过去了,舆论也在缓缓下压。
是谢景轩吧……
如果是他,也只能是他吧。
他们放心多了,终于可以坐在医院门外透个气。
至于李原的病情,他们还没有心理准备去听。
再等等吧,听说今天那个医学新星黄吾堂也在李原住院的科室里。
黄吾堂的医学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他不仅是年轻的医学硕士,近年来还联手攻克了多个医学难题。
中年人已经在他的指挥下抢救回来了。
医院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映着墙上贴着的标语,早晨的医院像是活了起来。
护士站的呼叫铃,推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吱呀声,寂静总会被远处病房传来的低泣或咳嗽声打破。
黄吾堂穿着白大褂刚从李原的病房里出来,正在关门。
这是一个从外表上来看相当温和的医生,他气质干净,模样可靠。
脸上总挂着和煦的微笑,举手投足间的贵气,仿佛一切尽在把握。
他的袖子总往上撸了撸,这是唯一让他多了分与他气质不相符的地方。
不知是不是错觉,黄吾堂今天心情似乎很不错,关上病房后还朝走过来的两人笑着点了点头。
“你们好。”简洁有力的语调,透着年轻人的活力。
对了,两人同时想起来。
李原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说话的调子里也有相似的影子。
仿佛医院里的恒温箱,只不过李原没他有力气,也没那么自信。
“黄院长,李缺心他的病情怎么样了?”文缇顺势礼貌搭话,和他短暂地握了握手。
“李缺心?哦,李原啊。”黄吾堂嘴角上扬,抿出一抹高扬的弧度。
“没事,问题不大,只不过,你们二位是?”
“我们是他闹事公司的同事,老板让来探望一下。”文缇笑得文雅,在面对处于高位上的人时,他总是有着贼一般的从容。
“哦,那还真是辛苦你们了。为了这种人。”黄吾堂抽身离开了。
他走路很冲,却早已把自己包装成了一块干净而温润的玉,每一步都是力量感。
夏露露听着疑惑:“这种人?哪种人?”
这个人怎么回事,虽然李原现在确实人人喊打,但他好歹也是一个医生吧?
“看了就走吧。”
文缇吐了口浊气,没有说他直觉上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但还是给夏露露提了一句。
刚进门屋内就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一丝药味,冷冽又刺鼻。
李原安静地盯着自己输液的袋子,里面的水跑得跟洪水一样没有闸门。
文缇小跑两步,赶紧把输液调节器的滚轮往上滑了滑。
输液管里的液体瞬间慢了下来,一滴是一滴,敲在管壁上的声音都清晰了些。
“你这个这样输多久了?”文缇质问他,明明抬手就可以摸到呼叫铃。
他手都肿了。
“李原,是你自己调的吗?”夏露露盯着李原那大块发红的皮肤,声音在颤,眉头却皱了起来。
“你这里面含钾,不痛死你?”文缇查看了成分,居高临下地说。
那不是普通的疼,是带着烧灼感的,往骨头缝里钻的煎熬。
“是护士调的,她是中年人那边的陪护。”李原解释说。
一个字没提黄吾堂刚才在这里站过的一个小时。
而他如今也算是臭名昭著,两日的流量发酵,他光是躺这里呼吸都是错的。
“走,调监控投诉去……”夏露露抓起文缇就要往外冲,反被文缇死死拽住了。
“等等露露,别冲动,你现在去闹只会更糟。”文缇没点出哪里更糟。
或许不会有人帮,或许会换来更加变本加厉地针对,或许被有心人曝光出去。
李原就在医院里,随便谁都可以来,什么名义都可以,反正是伸张正义。
病房里的水滴声还在响,一滴还是一滴,敲得人心慌。
夏露露被拽住的手还在较劲,文缇的声音却沉了下来——他不是认怂。
“露露,我们先走吧。”文缇不知道怎么说出了这句话。
“为什么?”
“因为我能应付。”李原插嘴说。
“什么?”这回是夏露露用尽全力去扯住文缇了,文缇他破功了。
他冲着李原吼,“你能应付个屁,我的意思是先去给你搬救兵。”
“所以说,你们别来了。”李原想坐起来,没啥力气,但还在说话,说得很认真。
他还是想坐起来,肩膀却晃了晃,又跌回枕头上。
苍白的脸上渗出细汗。
大概是扯动了手背上的输液针,疼得嘴唇颤了颤。
可眼神是定的,直勾勾看着文缇和夏露露,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他们心里。
他没有说不要拖累他们的胡话。
再优秀的借口,在完美的伪装,在这群关心自己的人的面前都会被轻易洞穿。
那还不如点透一些。
“你们在这里也是妨碍。”李原认真地向他们摊开现实。
“李缺心!你说够了没有!我们为你忙了一晚上,你一句谢谢没有还要赶我们走!”文缇像是破罐子破摔了要打他。
夏露露夹在中间,拼命拽着暴怒的文缇的手不敢松,眼里的火却慢慢变成了涩。
她的嘴里全是糊味,却不敢哭,她咬牙看着李原,越看越觉得远。
“谢谢,你要想打刚才那一拳早下来了。”李原的声音很温和,眼神诚挚。
他喉咙太疼,发出的声音总是裹了些哑,或许是输钾太快的副作用,他说,
“回去吧。回去好好工作。”
“以你们的能力,用不了几年就会有成就了。”
“什么都会好的。”他的话永远简短,永远平静。
本来也只是计划着陪夏露露再走最后一截路,后头多出来的每一秒都是馈赠。
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