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肩膀微微绷紧,却始终没抬手去挡,手依旧揣在口袋里,只有被打时,身体才有细微的晃动。
直到又一记耳光带着风扫过来,他的睫毛颤了颤,喉结滚动了一下——
手机里的视频反复循环着,每一帧巴掌落下的声音都像打在空荡的警局里。
文缇再往下刷了刷,最多的其实都是李原动手打人的视频了。
比起中年人,李原打人时那个场面足够血腥,所以关注度也最高。
“李缺心啊李缺心。”
文缇本来想说没想到你平时病殃殃的,打起人来还挺有劲儿的。
竟然把一个之前还有力气打你的人,揍得只剩下了几把骨头。
但还是最终没开口。
李原今天的状态确实不对劲,从前再怎样还会回应一句话的,今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人连疼都要延迟感知,是把自己逼到了多麻木的地步?
现在外面那群中年人的家属在拍门,尖锐的叫嚣,恨不得给李原生吞活剥了,再扒皮抽筋。
尤其是那个中年人的侄子,就是踹李原那个王黄。
今晚一直在警局闹。
后来是文缇要求警察把李原赶紧放到办案区关起来的。
至少借着官家的权威,让李原能够暂时离那群疯子的讨伐远一点儿。
但他看得出来,李原已经很累了,却一直没敢闭眼睛。
至于文缇,他算是这里的常客了,很自然地从冰箱里摸了两袋冰袋。
特凉,他特地给冰上的。
他给李原手上的热冰袋抢了下来,把新的冰袋按到他的手上。
“继续敷吧。”文缇的声音在空荡里蔓延,他也觉得手中的冰袋很烫。
李原发烧了。
空气里,有微弱的抽气声,气声被他咬得很紧。
不是哭,还是疼。
“谢谢……”李原说。
“没事。”文缇坐回板凳上继续划愣手机。
他在问夏露露到哪里了,让她顺便买一盒感冒药,李原感冒了。
而且,比起自己,女孩子的关心应该要更能温暖这个人吧。
大瓷砖的凉意在酝酿,深夜的警察局从来不是值得人安心的地方。
办案区由于最近犯事的人少,灯也暗了些,有些灯干脆关掉了。
李原几乎是椅靠在凳子上,靠着墙面支撑重量,面前桌上的文件在翻飞,过道的风七扭八扭,正毫不留情地在往这个人的身上打。
这时,外面闹事的声音又吵起来了,还有砸东西的声响,混杂着尖酸的怒骂声,看来那群人是真的誓不罢休了。
中年人现在在抢救,李原这次确实下了死手。
不过中年人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已经被紧急转院送往城内最好的医院抢救了。
是近来医学新星黄吾堂名下的,医疗资源雄厚。
到了那里以后应该就不会有问题了。
可万一没抢救过来……
“李缺心,我出去等一下露露,这场面,我怕她被误伤。”文缇扫了眼手机,知道夏露露快到了。
但是办案区的另一扇门连接的就是警察局后门,虽然都锁了,也有警察值班,还有监控。
但是,不知为什么,走之前他最后看李原的那一眼,总觉得让人不安。
警察局大厅内乱成一锅粥了,王黄带来的受害人家属占了大半,还有零零碎碎的几个警察和记者。
王黄正梗着脖子冲警察嚷嚷,唾沫星子溅到空中。
“凭什么只关着他?叫他出来啊!我叔还在抢救!李原他就是故意杀人!”
旁边几个男女跟着起哄有拍桌子的,有哭嚎的,有像唱歌的。
“杀人了,天理何在呐……”
还有亲戚举着手机对着警察拍,嘴里念叨着,“瞧瞧,没天理了,警察带头包庇……”
不过,文缇从中礼貌路过时,走得倒是一身正气,大摇大摆的。
有警察看了一眼文缇,想说话也闭嘴了。
混乱里混着木质椅子被撞翻的哐当声,和警察的严肃警告。
文缇已经裹着外套肃立在警局门口,感受着黑暗中的死亡与风声,月亮真实的失去了色彩。
今年的雾气确实多。
夜晚的雾像在空中保持静止的乳白色液体一样,把来往的每辆车辆都打得水涔涔的。
远处的汽车轰鸣声像将要引爆的炸弹一样响着。
夏露露提着一个塑料袋从那处嗡鸣声中跑了出来,一个漂浮着的发着白光的跑车从她背后飞了过去。
“你不是说还要一会儿吗,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城市堵车一般用不了这么久,但是今天情况特殊,像是故意增添了混乱,来警局的路上出现了车祸。
“路上老板给我打过电话,他派人来送我的,换了条路,飙车。”
“谢景轩?”文缇差点儿忘了还有这一个人物了。
“嗯,是他。”夏露露累得直冒汗,但可能不是累,是太紧张了。
“那他咋不来?”文缇接过夏露露手中的口袋,同时护着她往门内走,全程把人和大厅里的鸡飞狗跳隔开。
“不知道,感冒药也是他让人买的,还有些胃药和消肿用的药膏……他可能太忙吧。”
“是废物吧。”文缇丝毫不掩饰,谢景轩那日头疼找李原的样子只有他们三个撞破过。
他还说“要树堵挡风的墙”,结果李原出这么大的事,他叫人送几盒感冒药来就完事了。
连王小喜,隔了两座城市都在往这边赶了,那个人就在城里,竟然还坐得住。
“我哪知道他这么怂,装得那么淡定,电话里急得跟要哭了似的……”夏露露不想再提他。
直到最后,看起来最有用的人竟然退缩了。
当时谢景轩眼睁睁看着李原被押上警车,却始终不敢再迈一步的背影,确实让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