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中,就算没有感情,也有功劳。
哪怕是夏露露凌晨三点给他发送一条消息,说她觉得很焦虑,不知道怎样才能进步。
李原会秒回她的消息,“公司门外有两棵树,护栏内的一棵矮的茂盛,外围另一棵高的直挺。”
“而枝桠太多的树通常是长不高的。所以长高的前提,是要去掉多余的枝桠。”
“意思是,别想太多。”
而在文缇眼中,觉得李原的生活缺乏色彩,甚至是缺少了生活的常识。
他在刚来公司不久的一个多雾的早晨,他跑进电梯,凌晨五点多的公司大楼里寂静无声。
穿过层层黑暗,声控灯一盏盏地亮起,走廊的尽头,谢景轩的办公室内传来灯光。
李原看到了他。
被台灯光线圈起来的工位上,他抬眼看向文缇,“你不是请假回家了吗?”
当时文缇没有看清楚他的脸,但后来总疑心他的眼里沁出了水汽。
文缇是早上七点的火车,家里的事很急,但他有东西落在办公区了,所以匆匆来找。
他没有想到,他的这位导师会来得这么早。
虽然才认识不到一个星期,但是这三人都能隐隐感觉出来李原的工作狂特质。
“塑料碗不健康。”文缇匆匆提了一嘴。
他看到李原桌面上的塑料空碗,里面有凉掉了的稀饭,几颗干掉的米粒挂在碗璧。
李原这是第一次带早饭来公司,他发觉他现在起床后已经无法被灌入食物了。
他想试着来公司先工作一些时间,再吃早饭。
而文缇他是三人中相对来说性格最沉稳的人,举手投足间有着高知家庭培养出来的文雅。
后来,也过了不是太久吧,也就是当天晚上的十二点,文缇又急匆匆地跑回到公司。
今早他还是拿错东西了,他很难得会这么糊涂。
当他在工位上翻箱倒柜时,他碰翻了旁边的椅子,想给其拉回来的时候,他发现了李原的那一个塑料碗。
他不理解这个碗为什么会被他留在抽屉里。
分明不用细看就知道这是一次性的产物,多次使用化学物质释放超标,会危害健康的。
而且,他下班了,抽屉却没关,这么粗心的吗?
就在他准备帮李原给这个塑料碗给扔了时,他看到了这个碗的主人。
李原不知何时已站在三步开外,白衬衫下摆歪斜地耷拉在西裤外。
他的脸在办公区的白炽灯光下透着破碎的惨白。
李原想接点水吃药,回来时,就看到了快要把他的碗往垃圾桶里扔的文缇。
“别扔。”他说完。把手中的杯子放在桌子上,他就要拿回这个碗。
至少这两天还不能扔。
李原已经没钱了,唯一几次吃药住院还花光了他的大部分钱,还有房租水电,还有一些债务。
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大都市里,他那点儿工资压根就腾不出来多余的闲钱。
文缇注意到了他袖口处贴着的止痛贴,连边角都微翘了。
“为什么还要留下,你不知道这个是一次性的,已经不能使用了吗?”文缇没有选择给对方保留体面。
因为今早自己已经和他说过了这个塑料碗不健康。
而此刻对面这个人,也不像是一个正常人。
他同时也注意到了李原的左手无意识按压着胃部,指节因疼痛而发抖,衬衫布料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文缇自作主张地拉开他的抽屉,果然找到了几盒胃药。
“看吧,这就是你不在乎自己身体健康的后果。”他将胃药拿了出来。
极端的作息,高强度的压力,以及他对自己近乎草率的生活方式。
这都是危害身体健康的重要隐患。
走廊的冷风掠过李原汗湿的后颈,文缇翻看药盒,想给他按剂量掰几粒下来。
声音却在看到生产日期时陡然拔高,“这药都过期了你还留着干嘛?”
他的声音里,带着来自高知家庭特有的质问惯性。
“给我。”当李原仰头灌下冷水时,喉结剧烈起伏,脖颈青筋暴起,却始终没发出一声呻吟。
“李原,你这不是穷,是自残了。”文缇皱紧眉头给他的水杯夺了过来。
“药过期了不能吃,肚子痛不能喝凉水,连这点儿常识都没有吗?”
文缇一直没能在李原身上找到过一种他作为长辈的感觉,甚至觉得他和王小喜的心智差不多。
但那家伙是缺心眼,大大咧咧惯了,但李原这是直接缺心了。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买药。”文缇没有再责备。
后来文缇私下也从来没有再提过这一天所发生的事,只是在下班时会多催促一句李原。
“李原,你也该下班了。”
然后等李原休息日的时候,提前让王小喜给他申请休息日加班的表给扔了。
李原写几张他们扔几张。
这三个人终于如愿在休息日一左一右架着李原去城市购物了。
三人亲自带着他去购置了生活用品,包括几盒胃药,一个抱枕,一个新的不锈钢的碗,以及一个新水杯。
夏露露早就想给他换一个新水杯了。
他桌上那个旧保温杯都不知道是多少年的老古董了,还摔坏了,裂口了。
被李原在拿来当水杯用。
李原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该付钱付钱,只是神色看起来比起往常还要安静多了。
他会倚在冰冷的支撑柱上静静地观看三人之间展示友谊的欢腾。
他歪头看着他们欢笑,自己的脸上平静得连一个表情都没有。
三个人都不信这点儿东西会有人买不起。
但是他们亲眼看到了李原干瘪的钱包,在他平静地掏出几张钞票后就彻底空壳了。
他用电子支付里仅剩的钱请三人吃了顿饭,而后,一个人安静地依次送他们回家。
他就像是阵不被抓握的风。
他存在着,生活着,游离在自己所有的情感之外,又渗透在很多人的生活之中。
他们在和李原的相处中逐渐确认,这是一个缺了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