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再次清醒睁眼,办公区空无一人,夜晚已经过去了,只有他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家族群里几十条未读消息炸响,全是关于他昨晚缺席重要会议的问责。
他正要起身,却看见李原工位上留着一板新的止痛药和字条。
“记得吃药。”很板正的字迹,是李原写的。
在空无一人的寂静里,他又一次听见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凌晨四点,已经第二天了,再过一个多小时不到,李原就会来公司了。
他不知道昨晚他说了些什么,总觉得说完后浑身轻松,可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头快痛死了。
谢景轩刚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办公桌上竟冷不丁出现了一杯不锈钢饭盒装着的热粥。
杯壁凝结的水珠洇湿了报表边缘。
李原给他摆了一把新勺子,自己则坐在他旁边吃饭。
可他用的是一次性的塑料碗。
“你,没回家?”
谢景轩诧异地轻声问他,李原的出现,和他是闪现在这里没有任何区别。
他甚至更相信,这是他头疼到了极致后,从而脑补出来的幻象。
“回了。才来。”李原简短地说,他换了一件衣服。
衣领提上去了。
谢景轩看着他手里那碗热粥,“原来……你会吃早饭吗?”
这种热气腾腾的饭,他好久没见过了。
他从来来得早,所以也从来不吃早饭,他以为李原也不会吃。
毕竟自己的作息总是和这个人重合。
谢景轩一直以为自己在拯救一个和他一样孤独的人。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
李原不是麻木孤独,他只是太沉默了,哪怕活得很痛苦,哪怕生活里永远会残酷得只剩下一地鸡毛。
而自己,才是那个真正抛弃过生活的人。
“吃吧。”李原每天早上都会熬稀饭,因为他需要熬中药,所以这是随手的事,也就多了一小勺子的白米,以及多一杯的清水。
而李原的生活在很早以前就定型了,在他来到这家公司开始。
他真的觉得自己挺好的了,什么都可以靠努力得到,只要努力,就能活下去,日子就能继续。
可如果万一不当心死了。
那便死了吧。
谢景轩闻到了新鲜的中药味。
他也注意到了李原有边吃边吐的症状,吃的总比吐的多,一趟早饭下来他去了很多趟卫生间。
饭后他发了会儿呆,不知是觉得恶心,还是因为胃痛。
谢景轩想问他怎么了,但总是又碍于李原不喜欢提及自己的病情。
他装作随意地问李原,“你吃饱了吗?”
其实问完以后连他自己都觉得尴尬。
分明亲眼看着对方都吐光了,还怎么好意思问出这么蠢的问题。
“吃饱了,老板。”李原回答。
而不等谢景轩吃完饭,便有人来了,他也回到了办公室。
这之后谢景轩总以为自己和李原的关系更近一步了,至少那三个实习生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们刚一来就读懂了谢景轩对李原的喜欢。
到底是年轻人,血气方刚的年纪,对这方面的事可谓是敏感至极。
他们那天也看到了谢景轩办公室里的空碗,是李原新买的那个。
只不过一次都没见李原用过。
原来在这里。
但同时三人也有些惋惜,毕竟就拿他们三个对于李原平时的印象来说,他大概不会对任何人产生感情。
也不是说李原这个人不好,但就是,感觉他缺了些东西。
缺心。
而自从那天之后,谢景轩便会早早等在电梯里,满心期待能从李原的神情中找到一丝裂纹。
然而当李原照常走进电梯里,往他旁边一站,什么动静也没有。
那目光依旧如往常般平静,沉默,仿佛先前发生的一切从未存在过。
他像往常一样工作,声音平淡地汇报项目,简短,干净,更没有多余的情感波动。
谢景轩不断尝试打破这层尴尬又冰冷的局面。
他偶尔会在加班间隙偷偷地快速给李原塞上一杯热茶,会在深夜下班时看似不经意地询问是否顺路。
可每次得到的回应都是李原公式化的礼貌拒绝。
李原依旧是一座坚固的堡垒,将自己的情感牢牢锁在里面,任谢景轩如何努力,都无法攻破那道防线。
直到三个月之后,春天来了,谢景轩工作上的事情已经被他解决得差不多了。
家族那边渐渐地开始沉寂,如今他和家族之间,更像是迎来了一场长久的美苏冷战。
他们之间存在着强烈的对立,博弈,彼此试探,防范,氛围紧张但又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他们不再光明正大地要求谢景轩放权,而谢景轩,也不再公然抢他们的市场。
一切都更加静默无声,而又比起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激烈,更加水深火热。
而能让谢景轩走到这一步了,这里面的苦和累却没有人知道,他偶尔会很委屈,却一直支楞起一个威严大老板的形象,不曾动摇。
但是,在某一个连谢景轩都要放弃的深夜,他忍着头疼整理文件。
止疼片的药效渐渐消退,眼前的字迹开始重影,世界在离他越来越远。
这个时候,他在办公室门口听见一句沙哑的,
“你还不走。”
格外熟悉的声音让他重回现实,钢笔在纸上划出长长的墨痕。
谢景轩抬头去看他,李原依旧很平静,却不知为何,这时的他竟突然给人一种诱人的温和,他还特地换下了病号服,故意站得懒散了些。
“你最近太拼了,老板。”说完他就安静地就走了,没有逗留。
似乎只是路过来施舍给他一点儿小小的关心,连刚才的对视都没有温度,谢景轩却很开心。
因为这次的李原是专门从医院跑回来的。
他的鞋上还沾着潮湿的泥土,连手上的留置针都还没取。这人病得太重了,已经到了不得不住院治疗的地步。
而这个如今连走路都喘的人,是为了他而来的。
谢景轩几乎是撞开座椅冲了出去。
他完全顾不了心疼了,追出去按住他,这人轻飘飘地要倒下。
他身体上炽热的温度提示着这人正在急剧溃败的生命,气息奄奄,人命危浅,谢景轩却狠心亲了下去。
他忍不住了,更怕没机会了。
李原踉跄着向后倒去,倒在谢景轩的手里,却没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