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层楼的声控灯终于通上电,灯光骤然亮起的刹那,惨白的光线将两人的面容照得毫无血色。
谢景轩感觉自己像是被车辙碾过一样,眼神僵硬地看着地上的李原,连呼吸都忘了怎么调整。
李原慢吞吞爬起来的位置正对着楼道窗口,窗台上刚铺下一层绒绒的白。
但他没怪谢景轩,只是快速捡起地上的文件下楼了。
那些被他刚才仓促垫在背后抵挡墙面的纸张,早已褶皱得不成样子。
谢景轩看着那道灰白色的背影在黑暗中摇晃,李原整个人虚浮得像是要被永远拖入黑暗的沼泽之中。
他的表情更木了,文件理得整齐,可到处都在泄露他很痛苦。
谢景轩看到他两只膝盖都在流血,他强装淡定,沙哑说,“你,流血了……”
可李原没回头,只是每下一步台阶,都要扶着墙低头缓上好一会儿。
谢景轩却在不知所措中彻底恍了神。
他从没听李原哭过,明明这么能忍的一个人,可他有一瞬间绝对听见了哭声。
他看着李原被冷汗浸透的大衣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嶙峋的脊背。
直到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尽头,谢景轩依旧站在冰冷的台阶上注视他下楼。
他的世界在连想弥补都找不回勇气的慌乱下,逐渐处于一片死寂般耳鸣之中。
谢景轩颤抖摸出烟盒,手指抖动着点燃一支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中弥漫,却无法驱散他心中的阴霾。
烟草燃烧的焦苦混着空气里残留的中药味,方才追逐时的隐秘欣喜早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被弥补的愧疚感和惶恐。
他这才明白,李原不是安静,只是为了结束这场痛苦的配合和忍耐。
他只是将一切当做了另一种病痛,全程知情,却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有。
楼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偏在这种事上表现得这么冲动。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李原隐忍的颤抖和艰难离去的身影。
两年间的回忆翻涌,每一幕都化作利刃,狠狠剜着他的心。
“我都做了些什么啊……”谢景轩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蹲下,一只手死死揪住头发,指节因用力而泛青。
他终于反应过来,李原从头到尾的沉默和压抑,只不过是将所有的痛苦都吞咽下肚。
他像是对待日复一日地病痛一般,麻木地承受着来自他的失控与莽撞。
当他后来叼着烟想回去继续加班时,却突然踩到了一颗被崩开的纽扣。
他这一脚,像是把地面也直接踩裂开了,纽扣碎了,他的心里咯噔一下。
纽扣碎了,可李原这个冬天,好像一共就两件大衣可以穿了——
直到第二天,李原没有和他请假,也没有辞职,更没有出现在电梯里。
谢景轩一夜未睡,此刻面对如同失联了般的某人,他不免有些焦躁。
他守在办公室里,一直紧盯着窗外唯一通向公司的马路。
助理进来看了谢景轩好几次,不知道老板今天为什么迟迟不开始工作。
可是那副不同以往的烦躁模样,大概是谢家那边又作妖了吧。
助理也在考虑,要不要把谢家今早发来邮箱的事告诉他。
但他猜到这里面可能也没啥好消息。
一直到了打卡时间快要结束了,李原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在马路上。
谢景轩手里的烟就没断过。
他在后悔,后悔自己不该那么快就表明心意的,后悔自己竟然对一个这样的人显露出这样可怕的占有欲。
他都这么难了,真的承受得起自己的喜欢吗?
现在仔细想来,他其实和李原连一次正经的谈话都没有过。
他甚至都没当面认真喊过他的名字。
他只是盯着李原看了两年,而李原,只是拿他当老板看了两年。
他试图用尼古丁的麻痹来减轻内心的煎熬,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他昨晚面对离去的李原,看着他的背影,他连一句道歉都说不出口。
当阳光如水般扫过写字楼,落下来一丝光明时,李原如常推开了公司大门。
灰白色大衣领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顶端,却遮不住锁骨处若隐若现的淤青。
额头上是他昨夜撞在消防栓棱角上留下的印记。
类似的伤口有很多,昨晚李原后来从楼梯上摔下去过好几回。
是因为害怕,也因为疼痛,更因为黑暗让他看不清方向。
李原本来就皮肤白,还瘦,这一来,大大小小的伤口在身体上醒目异常,哪怕他想遮,也很难全部遮掩干净。
那些淤青如同烧红的印章,一遍又一遍地烙印在谢景轩的脑海里。
当李原抬手打卡时,袖口处露出半截绷带,将原本要来找李原谈话的谢景轩硬生生地调转了个方向。
窗外的雨毫无征兆地下起来,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像极了谢景轩此刻的心跳声。
李原一如往常地路过谢景轩,步伐不是很好看,他说了一句老板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谁都看得出李原今天走路很痛。
谢景轩冷着脸,刚想要伸手搀扶的动作带着些许呆滞的僵硬,仿佛触碰是件需要反复斟酌的危险品。
可他最终没有伸手,然后如同往常一样,目中空无一物地走进了电梯。
空无一物地去楼下楼上巡视工作,听助理汇报,准备晨会,批文件……
家族那边又在逼迫他把公司让出来了,附带了很多威胁的话,却不痛不痒。
他手下有很多家公司,可哪怕只是其中一家,他们也休想得到。
谢景轩继续着他的工作,继续他的斗争,却唯独不再敢去看李原了。
晨会室内,投影仪的蓝光在谢景轩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
最近有一个跨部门的协作,需要大部分员工参加,要求互相交流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