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萍唇边笑意更浓,眼角流光,似有狡黠,又像是孩童得趣:“孤还有礼物。”
林枫一怔,只见她从袖中抽出一条细细编成的五彩丝线,以青、赤、黄、白、黑五色交织绾缠,绵长柔韧,线尾坠有小小铜铃,铃音轻响似露。
灵萍微倾身,神情忽而认真,执起林枫的手,低声道:“长命缕。”
她手指轻柔地将丝线搭在他腕上,缓缓缠绕三圈,动作极稳,仿佛每一圈都带着一种心意。
灵萍垂首系腕时,发丝落在林枫指背,微微痒意传来,他心头一震,只觉有什么温柔到不可承受的东西,自腕间一寸寸渗入骨髓。
林枫想说些什么,却觉喉头微涩,只定定看着灵萍,眼中光影浮动,仿佛天地皆静,只余她低眉含情的模样。
舟行缓缓,蒲艾满江,天地广阔,心湖却只容得下一舟两人。
轻风拂过河面,荡起潋滟波纹,仿佛碎玉铺洒。两岸垂柳飘曳,粽香与艾气氤氲,隐隐传来牧笛悠悠。
舟影交错,舱内帷幕半卷,软席轻展。四周一片静谧,只闻水声潺潺,偶有白鸟掠空,落入远岸的芦苇深处。
灵萍从竹编食篮中,拣了一只大小合手的粽子出来。那是她亲手包的,外形虽不甚规整,叶角却紧束,糯米微透青光,散逸清香。
纤纤素手捏住粽子的尾角,缓缓抽开缠绕的麻绳,动作不疾不徐,却隐有一分出神。箬叶剥开,她指尖染上淡淡的水汽。
晶莹饱满、微泛油光的糯米,咸蛋黄与豆沙交融成一道温热的香甜。
灵萍眼神有些怔忡,河风拂过鬓边发丝,吹得眼角轻颤,却许久不语不动。
终于,她捏了一小角糯米,侧身看了眼舟边,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便将那一点米团抛入河中。
几尾青背银鳞的小鱼闻香而至,在船侧聚集,轻啄那浮沉的糯米,鳍尾轻摆,荡开一圈圈涟漪。
灵萍望着那群争食的小鱼,目光专注,神色却恍惚。
她声音极轻,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说给水听:“……孤不想在六月初六选侍。”语气中带着一种压抑的痛意,仿佛已藏在心头许久,终于找到机会吐露。
话音随风传入林枫耳中,似水滴落余火,一瞬间心神皆动。
他本侧身半倚软垫,蓦地坐直,定定望着灵萍幽清的侧颜——垂眸微蹙,眉眼间是一种淡淡的惆怅,柔光照在她的鬓角,将整张脸映得温软而哀伤。
林枫心中微震,却仍轻声劝道:“……陛下,何必拖延。”语气温柔,话意却如刀,一声“陛下”,低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他知她不愿,可更知朝局压身、势难为逆。他不愿她孤身对抗满朝风浪,更不愿她为他弃了天下人的期待。
灵萍的手指忽地轻轻一松,手中那只粽子失了支撑,悄无声息地滑落舟外,溅起点点水花,如在心湖深处投下重重的一石。
她转过脸来,凤目含光,直直望着林枫,眼神清亮中带着哀怒,有波涛未平的压抑与伤痛:“那日,是你的生辰。”
林枫一怔。
灵萍的声音继续,低缓却极坚定:“孤……只想陪着师兄,只想让你高高兴兴过一日……可现在……”
她忽地止住,咬住唇角,眼中泛起一丝几欲滴落的红意。
“可现在”三个字重重砸在心上,林枫望着灵萍眼中隐忍的情绪,胸中一阵翻搅,喉头微哽,心中酸涩却又无比温热。
可他终是没有接她的话茬,只极轻地伸出手,握住灵萍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腹覆上她冰凉的指背,轻轻摩挲,声音低哑而柔软:“……无妨。”
“哪一日……都一样。”
灵萍眼中水光一震,仿佛眨眼间便要溢出,她偏过头,极力将泪意压下,指尖却攥紧了林枫的一指。
林枫见灵萍眼圈泛红,急欲转开她注意,便笑道:“鱼儿吃得欢,臣却还不知道——陛下的粽子是什么味道。”
灵萍一愣,眼角带泪的笑意轻轻浮起。
两人从篮中各拣一枚粽子。
林枫的手掌微凉,触碰箬叶时带着一点慎重,灵萍则略略低头,颇为认真地剥着,指尖还带着些微湿意。静默片刻,便一同咬下一角。
灵萍尝着林枫包的粽子,细细咀嚼,抬头认真道:“师兄包的好吃。”
林枫含笑望她:“陛下包的……香甜。”
“当真?”灵萍声音轻扬,眼神微亮,透出几分调皮。
林枫点头,不带半分玩笑之意。
灵萍唇角一弯,忽地倾身而上,吻住了林枫的唇。
她轻柔地,带着某种不容迟疑的真意与缱绻,用唇舌细细地尝着他口中残余的粽香,动作温缓,几近虔诚。
那一瞬,舟中微晃,河风送来艾草与蒲香,轻盈包裹着彼此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