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的嗜睡、头晕与食欲不振,我只当是前些日子在外走动多了,耗了心神,加之天气转暖,我这破败身子受不住寒热交替,老毛病又犯了。凤临月盯着我喝药的次数愈发频繁,眉宇间锁着的忧虑也一日深过一日。
直到那日午膳,桌上摆着一道平日里我颇喜欢的清蒸鲈鱼,可那鲜味窜入鼻尖,竟引得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侧身干呕起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阿微!”凤临月立刻放下银箸,轻拍我的后背,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待我缓过气,一抬头,却撞进她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翻涌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恐慌,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阴沉的纠结与挣扎,甚至……带着一丝狠绝的痛楚。
我当时并未深想,只以为她是被我突如其来的不适吓到了,还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安慰她:“没事……可能就是肠胃不适……”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我搂进怀里,手臂收得极紧,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她的下颌抵在我发顶,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
作为来自新时代的灵魂,我从未将自己与“生育”联系在一起,那是遥远而陌生、甚至带着些许匪夷所思的事情。凤临月知我体弱,也从未在我面前提过子嗣之事,御医开的药方里,也一直有温和避子的成分。我们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份默契。
可我哪里知道,就在我第一次晕眩昏睡时,随行的老太医战战兢兢诊出的脉象,竟是……喜脉。
这孩子来得太过意外,像一粒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这是她和我的骨肉,是他们之间最深刻的联结。有那么一瞬间,狂喜几乎淹没了她——这孩子,或许能成为拴住我、让我永远留在她身边的、最牢固的锁链。
然而,太医后面的话,却将她瞬间打入冰窖:“公子先天不足,后天亏损太过,此胎……于公子而言,乃是极大的负担,恐……恐有性命之虞。且以公子如今的体质,强留此胎,即便侥幸撑到生产,也必会彻底拖垮根基,寿元……只怕……”
后面的话,太医不敢再说。
一边是梦寐以求的、属于她和我的血脉,一边是我摇摇欲坠的生命。
这个杀伐决断从不容情的帝王,第一次陷入了如此痛苦的两难。最终,对我的担忧压过了一切。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在心里下了判决——这个孩子,不能留。
她不敢告诉我。她怕我看到她眼中的挣扎,更怕我……会想要留下这孩子,从而用自己的性命去冒险。她宁愿独自背负这扼杀亲生骨肉的罪孽,也要保住我。她开始暗中让太医准备药性温和、但对身体损伤最小的落胎药,只等我身体稍稳,便寻个由头让我服下。
我是在一次漫长的沉睡后,于朦胧中醒来的。内室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灯,外间传来极力压低的、带着哭腔的交谈声,是青石和墨玉。
“……紫鸢姐姐偷偷告诉我的,说是……说是有了小公主了……”青石的声音哽咽。
“可是……可是太医说,公子的身体受不住,陛下已经……已经决定……”墨玉的声音更沉,带着无尽的不忍与惋惜,“说是再过两日,就要……这可怜的小公主,留不得啊……”
“留不得”三个字,像一把烧红的利锥,狠狠刺入我混沌的脑海!
我猛地睁大眼睛,睡意全无。
怀孕?小公主?留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