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儿闷得像个捂严实了的蒸笼,汗都黏在皮上,透不过气。王恕行撂下喝空了的啤酒瓶,瓶子底儿磕在瘸腿的桌子上,当啷一声,算是给这屋里死沉的静添了点响动。他光着膀子,脊梁沟子汗涔涔的,对着那扇糊满灰尘、瞅不见外头光景的破窗户发愣。
裤兜里那张名片,边角有点硬,硌着大腿肉。林菲。星耀传媒。经纪人。这几个词儿在他脑子里转悠好几天了,像几只赶不走的苍蝇,嗡嗡的,烦人,却又时不时叮你一下,提醒你它的存在。
去他妈的星耀传媒。他在心里骂了一句。那地方是他这种人能沾边的?玻璃房子,亮得晃眼,里头的人说话都拿腔拿调,放个屁估计都得讲究个节奏韵律。他王恕行算什么?一个在周口地下通道和破仓库里嚎叫的玩意儿,歌词里不是骂街就是倒苦水,浑身上下的家当加起来,不够人家一杯咖啡钱。
可另一头,有个细小的声音在钻:万一呢?万一真有人识货呢?万一这他妈的就是个机会,能让他从这泥潭里拔出一只脚呢?老猫那“咆哮据点”,演一场分那三瓜俩枣,交完房租买完烧饼,也就剩不下啥了。他得活着,他那破设备得用电,他那嗓子得吃饭。
这两种念头在他肠子里绞着,拧着,比这鬼天气还让人难受。
清高?他呸了自己一口。饭都吃不饱,清高个鸟毛。他就是怂,是自卑,是怕真凑上去,被人像看要猴似的打量一番,然后轻飘飘来一句“不行”,或者更操蛋的,是把他当个稀奇玩意儿收了,然后把他那点从土里刨食刨出来的真实,包装成他们需要的那种真实。
他想起了那个穿月白衬衫的家伙。解逐臣。那家伙看他的眼神,就跟那些人不一样。不是同情,不是好奇,也不是评估货物的价值。就是一种……平静的注视,好像他王恕行是个人,是个值得被平等看待的物件儿。虽然那眼神也他妈挺让人来气,仿佛能看穿他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
“荆山玉……”王恕行咀嚼着这三个字,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还玉呢,他顶多是块黄河滩上随处可见的鹅卵石,被水流和岁月磨得没了棱角,灰头土脸,垫路基都嫌硌脚。
他在屋里实在憋闷得慌,踹开门,蹬上他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破车,也没个目的地,就在周口那几条灰扑扑的街上瞎转悠。太阳明晃晃的,晒得柏油路面升起扭曲的热浪。他路过那家约他见面的咖啡馆,隔着玻璃,看见里面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他脚下一用力,车子嗖地窜了过去,像逃离什么瘟疫区。
不知不觉,车子又晃到了老体育场口。通道里,几个半大孩子正拿着手机外放那种烂大街的口水歌,扭来扭去,拍着短视频。他那块地盘,被一个卖廉价袜子的老头占了。王恕行瞅了一眼,没吱声,调转车头走了。
他骑到沙河堤上,找了个树荫坐下。河水黄浊,慢吞吞地流,对岸工地的打桩声咚、咚、咚,像捶在人心口上。他摸出那张名片,在手里捏着,揉着,几乎要把它捏出水来。
去,还是不去?
这是个问题。一个比他歌词里所有愤怒和思考加起来都他妈沉重的问题。
去了,可能被剥层皮,可能变得不像自己。不去,那就继续在这泥地里打滚,抱着他那点可怜的“真实”和“地下精神”,直到哪天彻底滚不动为止。
他想起他爹,那个在黄河滩上刨了一辈子食,最后死在异乡工地上的汉子。他爹常说:
“人呐,得知命,但不能认命。”
他以前觉得这话矛盾,现在品出点味儿来了。知命,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是块什么材料;不认命,是哪怕知道自己是块石头,也得蹦跶两下,看看能不能溅起点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