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首领率众跪地时,佩玉相击之声清脆可闻:"主上寻公子三载,今日终得一见......"话音未落,郁千惆眸光骤寒:"主上何人?"
"姓元。"
二字如惊雷炸响。郁千惆指节发白,杯中残酒泛起涟漪。三年光阴在这一刻倒流,那个紫衣翻飞的身影又清晰起来。
"他......当真寻了我三年?"
"千真万确!主上日夜难安,倾尽所能......"
"故而便掳掠与我相似之人?"郁千惆冷笑截口,目光扫过墙角战栗的年轻人。烛火摇曳,将他侧影映得半明半暗。
白衣人急道:"主上从未苛待!反而因他们与公子相似,皆以礼相待。主上曾说......若亏待他们,便是愧对公子。"
这话语温柔得残忍。夹杂着扭曲的深情与荒唐的逻辑,却像一根无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郁千惆心中最柔软、也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郁千惆闭目,仿佛又见那人紫衣潋滟,听见那声"心折"在耳畔回响。三年逃亡,原以为早已斩断的牵绊,竟被这一句话重新系紧。
再睁开时,他眼底已恢复了一片冰冷的清明,只是那清明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和他之间的恩怨,迟早会有一个了结。但,不是现在!”他转身欲走,衣袖带起凛冽寒风。
"公子留步!"白衣人叩首及地,"江湖暗流汹涌,若孤身在外......"
"除却尔等,还有何人能危我性命?"郁千惆眼锋如刀,却在瞥见众人引颈待戮的姿态时微微一滞。这些人的忠心不似作伪,那人的手段他再清楚不过——若任务失败,等待他们的恐怕比死更可怕。
电光石火间,他已权衡利弊。眼下正缺人手,这些人武功不俗,若能为之所用......
"属下愿誓死相随,护您周全!"白衣人额间汗珠坠地,在青石砖上洇开深色痕迹。
郁千惆沉默良久。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在墙上微微晃动。最终,他颓然一叹:"......罢了。"
这一声叹息里,藏着三年风霜也未能磨平的痛楚,藏着明知是局却不得不入的决绝。客栈外,夜色正浓,他的前路注定比这夜色更加深邃难测。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在客栈厢房的青砖地上。冷卓屏住呼吸,看着信鸽的羽翼最终融进深沉的夜幕,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们五个白衣侍卫,原本打的是一石二鸟的算盘——假意护卫,实为监视,只待这郁公子回心转意,便可回殿邀功。谁知这看似文弱的青年,竟生着颗七窍玲珑心。这些日子以来,五人被支使得团团转:一会要去百里外的荒山取一抔净土,一会又要记下某个小镇三更的梆子声。每桩差事都透着蹊跷,叫人摸不着头脑,却偏偏又推拒不得。
直到此刻,冷卓才渐渐品出些滋味。主人元承霄为何三年不肯放弃,或许不单单为那张俊朗容颜——皮相终会老去,可这人身骨子里透出的气度,却如古玉生辉,愈久愈见温润。
想起三日前那只信鸽的惨状,冷卓仍觉后颈发凉。当时树叶破空的厉响犹在耳畔,那个缓步从竹影里转出的青年,眸光比浸过寒泉的剑锋更冷:"再敢私自通知元承霄,这便是下场!" 他至今记得地上扑腾的白羽,和那片贯穿鸽喉的柳叶——这般摘叶伤人的功力,怕是殿中唯有主人与大护法能够匹敌。
今夜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趁着四位同伴都被派往各派送信,冷卓终于寻到这个独处的空隙。他屏息凝望榻上人,月光正巧落在那张沉睡的侧颜上,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影,比起平日的清冷,此刻竟有种易碎的安详。
冷卓看得有些怔忡。他们这些白衣卫,早将主人珍藏的那幅画像看了千百遍。可当真人在眼前时,才知画纸终究描不出那分神韵——像是雪地里突然生出的火焰,明知危险,却教人忍不住想靠近。
正当他神思恍惚间,一缕极淡的异香悄然萦绕鼻尖。冷卓猛然警醒,却已四肢发软。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最后看见的,是榻上人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唇角那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原来他从未真正睡着。
原来这场看似侥幸的报信,从来都在那人算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