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一千零九十五个日夜。
对于沉溺于欢愉的人来说,时光如织飞的梭,是溪涧的流水,欢快地从指缝间溜走,只留下模糊而温暖的残影。而对于那些被困于绝望与不甘中的人,每一天都漫长得如同在刀尖上煎熬,前路是望不到尽头的黑暗,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得像是最后一次。希望被一丝丝抽干,只剩下无垠的等待,仿佛永夜降临,再无黎明。
一向风波不断的江湖,自然也从未停止过争斗与喧嚣。可偏偏就是在这三年里,整个武林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拧成了一股绳,正邪两道、大小门派,竟似乎都为了同一个目标而疯狂——寻找一个人。
一个仿佛从人间蒸发的人。
黑白两道悬赏的花红堆积如山,足以让任何人心动。山川湖海、市井乡村,几乎被蜂拥而至的江湖人翻了个底朝天。再广阔的江湖,在这样掘地三尺的搜寻下,也成了方寸之地,每一寸土地都印上了焦灼的脚印。然而,那个人就像是一滴汇入大海的水,没有留下丝毫痕迹,是生是死,成了萦绕在所有人心头最大的谜团。
这个人,姓郁,名千惆。
三年光阴足以磨平大多数人的耐心和希望。当最初的狂热退去,越来越多的势力开始接受现实,认为郁千惆或许早已悄无声息地葬身于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于是渐渐放弃了这徒劳的搜寻。唯有那么一派,依旧固执得近乎偏执。
他们不仅没有放弃,甚至会将任何与郁千惆有半分身形、样貌相似的人“请”回去,仔细甄别。这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让整个江湖都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
这一派,名为 “长东殿”。
这是一个如同从迷雾中骤然崛起的名字。它的出现毫无征兆,仿佛一道撕裂夜空的雷电,凭空炸响,随后便以白蚁噬骨般的速度,疯狂地扩张势力,席卷了整个武林。其声势之浩大,如烈火烹油;其行动之迅捷诡绝,如鬼魅夜行;其背景之神秘莫测,更是让所有老牌名门望族都望尘莫及。
江湖中人对其知之甚少,只能从一些零星的、令人心惊胆战的传闻中拼凑信息。最确凿也最让人畏惧的一点是,这神秘莫测的长东殿,似乎与多年前盛极一时、令人闻风丧胆的顶尖杀手组织——“黄泉渡”,有着千丝万缕、深不可测的关联。
仅仅是“黄泉渡”这三个字,就足以勾起一代人心底最深的恐惧。也正因如此,即便长东殿行事日渐张扬,甚至堪称作威作福,雄踞一方,也鲜少有人敢去触其锋芒。这无形中的忌惮,反而更加助长了长东殿的气焰,使其风头之劲,一时无两,如日中天。
而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长东殿如此不惜代价地寻找郁千惆,这背后所隐藏的,绝非简单的善意。那个消失了三年的名字,已然成为一场更巨大风暴的中心。
在城中最大的酒栈一角,临窗的僻静处坐着一位年轻人。他目似寒星,眉宇间自有一股清正之气,虽姿态低调,却仍不免吸引了几分过往的目光。此刻他正垂首独酌,不料眼前光线一暗,倏然围上几名白衣人。
这些人衣饰华丽,神色倨傲,行动间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为首者竟不由分说直接扣住年轻人手腕,左右二人随即夹击而上——这架势,分明是要当街抢人!
“光天化日之下,我与诸位素不相识,这是何意?”年轻人勃然变色,奋力挣扎却撼不动两旁铁钳般的禁锢。
“回去自然知晓。”白衣首领冷嗤一声,挥手便要带人离开。满堂食客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出声阻拦。
就在年轻人将被拖出客栈的刹那,一道青影倏然拦在门前。来人负手而立,声线如浸寒霜:“放手。”
白衣首领正要厉声呵斥,待看清对方面容时却骤然失声。他双目圆睁,如同白日见鬼般僵在原地,身后随从更是惊得倒抽冷气。
围观者初时不解,细看之下才发觉蹊跷——这拦路之人竟与那被挟的年轻人生得三分相像!只是来人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风霜,眸光如淬雪的刀锋,通身透着久经沙场的凛冽。
“是…是你!”白衣首领猛地回神,声音因激动而扭曲,“郁千惆!你是郁千惆——我们找了你整整三年!”
这一声石破天惊的呼喊,霎时点燃了凝固的空气。其余白衣人如梦初醒,瞬间结成阵势围拢上来。
不错,此刻立于风暴中心的,正是失踪三载的郁千惆。
三年光阴将他打磨得形销骨立,昔日少年意气已沉淀为眼底的深潭寒冰。可纵然皮囊已冷,胸中一点赤诚犹在——方才眼见不平事,他依然会挺身而出。只是未曾想到,这场精心设计的局,钓的竟是他这条沉潜已久的鱼。
夜色如墨,酒栈灯火通明。郁千惆独立堂中,青衫微动,周身寒意比窗外秋风更刺骨三分。
"既是寻我,与旁人何干?"他话音未落,那被挟的年轻人已得自由,却缩在墙角不敢离去,只偷偷打量着这个与自己容貌相似、气质却如雪岭孤松般清寂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