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元承霄应了一声,迈步欲走,却在经过郁千惆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低语了一句,语气复杂难辨:
“好好休息……晚上我再来看你。”
说完,不再停留,拂袖而去。甲三紧随其后。
回廊里顿时只剩下郁千惆一人。他靠着冰冷的廊柱,腿还有些发软,唇上似乎还残留着被狠狠蹂躏的灼热触感,耳边反复回响着元承霄那句倒打一耙的“诱惑”,以及最后那句意味不明的“晚上再来”。
一阵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脸上的热度和心头的混乱。他抬手用力擦过自己的嘴唇,心里又恼又乱。这个元承霄,打一巴掌给颗甜枣,刚刚露出一点看似真诚的歉意,转瞬就又变得如此恶劣难缠!
可是……为何他心跳得如此厉害?不仅仅是因为愤怒。
那种强烈的、矛盾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感觉,再次将他淹没。这一次,比任何一次单纯的威胁,都更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夜色如墨,将太白谷重重笼罩。清音阁内烛火摇曳,郁千惆独坐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黑暗,心神不宁。白日里元承霄那句“晚上我再来看你”如同魔咒,在他心头盘旋不去。他既不愿见到那人,却又因这莫名的“约定”而隐隐有些……等待?这念头让他倍感烦躁。
更声敲过三响,夜色已深,门外却始终寂静无声。郁千惆自嘲地笑了笑,或许那只是元承霄随口一句戏言,自己竟当了真。他吹熄烛火,正准备和衣躺下,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极轻微的、几不可闻的衣袂摩擦声从窗外掠过,不止一人。
郁千惆瞬间警觉,悄然移至门边,屏息凝神。果然,片刻后,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入院内,动作迅捷而训练有素,直奔他的房门而来!他们皆身着白袍,但胸前并无编号标识,脸上也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不是元承霄的人!
郁千惆心下一沉,立刻意识到不妙。他内力未复,硬拼绝非对手。电光火石间,他想到元承霄白日未至的异常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莫非这是元承霄新的折辱手段?故意给他希望,再让人假意劫持,看他惊慌失措的模样?
就在他思绪飞转的刹那,“砰”的一声,房门被猛地撞开!数名白袍人鱼贯而入,二话不说,直扑向他!
郁千惆奋力抵抗,招式虽精妙,奈何气力不济,很快便被对方以多欺少制住。一人用浸了迷药的布巾死死捂住他的口鼻,刺鼻的气味涌入,他的挣扎逐渐无力,视线开始模糊。
昏迷前最后一刻,他模糊听到制住他的白袍人低声急促的交谈:
“快!必须在寅时前带到……”
“放心,谷主今夜被林佑拖住了,发现不了……”
“哼,没了这祸水,看他还如何……”
谷主?林佑?拖住?
这些破碎的词句如同冰锥,刺入郁千惆逐渐涣散的意识。不是元承霄的命令?是谷中其他人?他们称他为……祸水?
无尽的黑暗吞噬了他最后的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郁千惆在剧烈的颠簸中恢复了一丝意识。他发现自己被塞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像是马车车厢,手脚被缚,口中塞着布团。车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风声,他们显然正在快速离开太白谷。
劫持他的白袍人目的何在?是为了用他来威胁元承霄?还是……要彻底除掉他这个引起谷主异常关注的“祸水”?
"有埋伏!"
霎时间,林中杀声四起!十余名白袍人如鬼魅般从树影中跃出,与劫持者战作一团。刀剑相击的火花在黑暗中迸溅,不时有人惨叫着倒下。
"郁公子!"一个浑身浴血的白袍人冲破战团,剑光闪过,斩断郁千惆手上绳索,"快跟我走!"
郁千惆扯下蒙眼布,借着月光看清来人——正是三日前在刑堂受罚时,他悄悄塞过伤药的丙字辈少年。少年左肩已被鲜血染透,却仍死死护在他身前。
"你们......"
"是您救过的兄弟们!"少年格开劈来的刀锋,嗓音嘶哑,"谷主离谷,林佑要灭口!"
话音未落,暗处突然射来数支淬毒弩箭!少年猛地将郁千惆扑倒,自己却闷哼一声,后心中箭。
"走!"他呕着血推开郁千惆,"北面......断魂崖有密道......"
郁千惆眼眶发烫,抓起长剑旋身斩落追兵。他扶起奄奄一息的少年,却在触及脉搏时心如刀绞——箭上竟淬了"七日殇",中者经脉尽断而亡!
"别管我..."少年涣散的瞳孔映着月光,"您说过...只要活着...总有拨云见日时..."
追兵脚步声渐近,郁千惆深吸口气,将少年藏进树洞,转身引开追兵。他记得少年最后指的方向,也记得每个白袍人倒下前都在嘶喊:"护郁公子出谷!"
这些他曾经以自由为代价相助的白袍人,是此刻正用血肉之躯为他铺路。原来在这吃人的魔窟里,善念从未真正湮灭。
当郁千惆终于跌跌撞撞冲到断魂崖边时,身后只剩三个白袍人还在苦战。崖下云雾翻涌,唯一生路是横在万丈深渊间的吊桥。
"我们断后!"浑身是伤的首领斩断桥索,对他露出带血的笑,"记得给我们...立碑时...刻上本名..."
巨石轰然落下,隔开追兵,也隔开了生死。郁千惆跪在崖边,看最后一片白袍被血色吞没。他攥紧掌心染血的铭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丙廿七"。
月光凄冷,照着他滴血的手指在碑石上一笔一划刻下:
义士汤晓文之墓
——原来每个人,都值得被记住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