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她晕厥后,郁中辉就不太回家,和她分房睡了。
不久之后,郁中辉在外面的女人就挺着肚子找上了门。
那么大的肚子,和那种瞧不起人的口气,她的话里,更是透露出她和郁中辉好三年多了。
这么算起来,在和赵丽萍结婚不久后,赵丽萍孕期时,郁中辉就已经和那个女人发生了关系。
或者说,他在外面从来没断过。
这点大约赵丽萍也是知道的,她存着‘只要不闹到我面前就好’的心思。
可她现在身体不行了,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了还不见好,人说色衰爱驰,她明明还不到三十,怎么就衰了呢?
后来郁中辉回家了,又是吵架。
“你这个泼妇!我要跟你离婚!”
我原本就没打算靠你!
我从开始就看不上你!
是你死皮赖脸来找我!
是你对我献殷勤!
是你说爱我,说要给我你的所有,要养我,要和我生孩子!
是你说我是你的女神!
如果是三年前,赵丽萍会毫不犹豫的说:离就离!我有手有脚,还能饿死不成!
她在生下郁倾之后,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思,才出去打工挣钱还债的。
可现在…
她缺氧的脑子还算正常。
她的病没好,她已经丧失了劳动的能力。
于是,她安静了…
郁倾轻轻抚摸着妹妹的额头,似乎感应到了即将到来的分别。
郁昭睡着后,他去敲了赵丽萍的房门。
白色的睡衣让她更加苍白,眼圈红肿,眼神涣散。
郁倾双手托着一个布袋子,递到了她面前。
“什么?”赵丽萍看着他。
那时的郁倾已经十二岁了。
半大的男孩子说:“给你。”
赵丽萍接过布袋,打开。
里头是郁倾攒下的钱。
“哪来的?”赵丽萍问。
“压岁钱。”
他在乡下时的压岁钱很少,再有就是外婆偷偷给他的。
说是赵丽萍回来给她的,她又再给了郁倾,让他拿着买些好吃的,在外面吃完了再回家,别让表哥表姐舅舅他们看见。
后来进了城,郁中辉和奶奶会给他压岁钱。
且每个月郁倾能拿到十块钱的零花钱。
他都是攒着不舍得用的。
这源于他打小缺乏的安全感,郁倾渴望独立,他想自己赚钱。
无论是外祖家,还是郁中辉的家,于他而言,都没有归属感。
他想有一个自己的小地方,不用看人脸色做事说话,不用去思考自己是否有价值。
用自己赚的钱买吃的,买穿的。
就算地方很小,吃的很差,穿的很差,都好。
他一直在为这个计划攒钱,幻想着有天晚上,拿着钱离开,跳上火车,火车去哪他就在哪安家。
等赵丽萍和郁家人早上起床想起他时,已经再也找不到他了。
不过,他们肯定也不会找他。
可他才十二岁,没有地方要十二岁的童工,也没有房东会把房子租给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再有便是,郁昭会甜甜的叫他哥哥,小娃娃越长越大,会的也越来越多,扭着肥嘟嘟的肚皮,唱歌跳舞给他看。
电视里放的舞蹈明明是扭屁股,小丫头不会,硬生生闹成了肚皮舞。
所以离开,只是他暂时的幻想,也是他为之努力的梦想。
而那天晚上,他亲手将他的‘梦想’交给了赵丽萍。
他所有的钱。
他数过很多很多遍,藏着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私房钱。
三千七百八十六块三毛。
有零有整。
赵丽萍打开瞄了一眼,她知道郁中辉给他过年的红包是多少,最大的一个,也就是刚来郁家让郁倾叫他爸的改口费,八百八。
之后每年也就是两百块意思一下。
她问:“怎么这么多?”
郁倾道:“捡瓶子、废品,帮同学写作业。”
帮同学写作业每次只有一毛钱,写作文多一些,两毛。
郁倾业务能力强,会模仿他们的笔迹,且只接‘熟客’和‘熟人介绍’,起初的两年老师都没有发现。
可纸包不住火,但老师根本叫不去郁倾的家长,郁中辉不管他,赵丽萍也很淡漠。再加上郁倾次次考全校第一,老师严肃警告后,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风头紧的时候,就赚的少。
风头松的时候,一天能赚将近一块钱,周末更多。
不过大部分还是卖废品的钱。
他会把捡的废品偷偷藏在院子最角落的柴间里。
那些东西招老鼠,好在郁中辉不打扫院子,整个郁家,只有会打扫院子的奶奶发现了。
蔡凤侠,郁中辉的母亲。
蔡凤侠的父母大约是想叫她凤霞的,她那个年代,上户口的人估计也认不得几个字,偷懒给写了个简单的‘侠’。
死了丈夫后,她就跟着小儿子郁中辉过日子,老太太每天就好打打麻将,拜拜神。
她不只信一个神,郁家房子里有个单独的房间,是她的神坛。
里面摆了五尊神像,郁倾刚来时是三尊,逐年增加,看她的心情。
她挺虔诚,每天三次上香供奉。
郁倾不信那些,认不全,但据她说都是正统的好神仙,郁中辉能赚这么多钱,都是因为神明保佑。
老太太的麻友们也是老头老太,那些人头疼脑热的,有时候死一个就又添一个进来。
蔡凤侠死了老伴后,看淡生死,人豁达了不少。
自顾自的甚少去管郁中辉夫妻俩的事,郁昭出生后,她就安安心心带孙女。郁昭大些后,她又放心的把娃交给保姆,下午抽空去打麻将,动脑筋预防老年痴呆。
住在郁中辉家这三年,蔡老太太倒是成了这个家里和郁倾说话最多的人。
她年轻时吃过苦,觉得郁倾很懂事,倒没有刻意的对他好,只是正常的把他当成一个小孩子看待而已。
于是她默许了郁倾的行为,帮郁倾保守秘密,甚至会帮他向邻居讨要一些纸壳、废品。
一张试卷、一篇作文、一道公式,一盏台灯,一个模仿字迹的笔。
一个瓶子、一叠报纸、一堆废铁…
一毛、一块、五块、十块…
三年多,攒出的三千七百八十六块三毛。
他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半大孩子而已。
在郁中辉说出‘离婚‘之前,这三千七百八十六块三毛,是郁倾最宝贵的东西。
但在赵丽萍面对‘离婚’两字的沉默后,他最宝贵的东西,是这个从来不拿正眼瞧他的母亲。
赵丽萍托着布袋子,她明白这是郁倾在用行动告诉她:我们走吧。
她想:这孩子很像我。
当年的她,也是这样,不顾一切的逃离,觉得天大地大,去哪都饿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