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5年的夏天,维也纳热得不像是中欧。连续一个月没有下雨,多瑙河的水位降到了十年来的最低点,街边的栗子树还没到秋天就开始掉叶子。但工矿总局大楼里的热度比外面更高——不是温度,是节奏。“新局”的三根支柱在同时发力,每一根都需要他盯着,每一根都不能松手。
但泽的签约只是开始,真正的硬仗在后面。戈德曼留在但泽协调第一期港口改造工程,那里需要解决的问题比他预想的多得多:码头的产权归属、工人的招募与培训、普鲁士驻军的“观察”与“关切”。戈德曼在信中写道:“普鲁士人还没有公开反对,但他们在但泽的驻军最近增加了两次巡逻频率,说是‘例行训练’。没人信。但我们不需要他们信,只需要他们不动手。”
沃尔夫冈的批复很简短:“巡逻由他们去。港口照常施工。如果他们动手,就是破坏国际条约,到时理在我们这边。”普鲁士人不会动手。新王还在熟悉业务,军队还在观望新老板,边境的将领不会为了一座自由市的港口贸然开战。他们只是想让奥地利知道——普鲁士在看着。那就让他们看。看一天、看一个月、看一年,只要不动手,港口就会一天天建起来。等到建成了,他们想动手也晚了。
维斯瓦河经济协作区那边,铁路支线的推进比预想的顺利。从克拉科夫到加里西亚边境的路基已经在七月铺完,预计十月可以通车。波兰贵族们的态度从观望转向参与,波尼亚托夫斯基伯爵的圈子已经扩大到十几家,他们形成了一个非正式的“经济协作区顾问团”,每月在克拉科夫聚会一次,讨论铁路沿线的商业机会和与奥地利方面的合作事宜。
伊丽莎白在汇报中特别提到一件事:“波尼亚托夫斯基伯爵在最近一次聚会上,主动提出希望奥地利方面派出农业专家,指导他们改良耕种技术。他说,‘光有铁路没有粮食,运什么呢?’”
沃尔夫冈对伊丽莎白说:“派。找最好的农业专家去。不要收钱,就当是‘协作区’的技术服务。他们得了实惠,就会更信任我们。信任比利润更重要。”
“那预算呢?”伊丽莎白问。
“从帝国引擎发展基金出。不用走M&Rose的账。”沃尔夫冈一边说一边在文件上签字,头都没抬。信任是用钱买不来的。但钱可以创造产生信任的机会。农业专家,加上肥料,加上良种——他们一年后看到收成,就知道谁是真的对他们好。这笔账,不是算今年的,是算十年后的。
德意志方向,铁路-关税联盟的谈判进入了深水区。霍夫曼的模型显示,如果能在年底前与汉诺威、黑森-卡塞尔两个北德邦国达成协议,奥地利对北德的经济影响力将首次超过普鲁士。不是军事上的超越——那还早,是经济上的——商人们会发现,跟奥地利做生意比跟普鲁士做生意更赚钱。商人不在乎谁当老大,只在乎利润。
问题是汉诺威的选帝侯同时也是英国国王,而英国对奥地利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想让汉诺威加入奥地利主导的铁路网,必须在不刺激英国的前提下给出足够有吸引力的条件。沃尔夫冈的方案是:不给汉诺威补贴,不给关税优惠,只给“技术合作”和“市场准入”。说白了就是:我们不买你,我们只是帮你修铁路、帮你卖货。你赚的钱是你自己的,我们不抽成。汉诺威选帝侯本人(英王乔治三世)对此没有表态。但汉诺威的大臣们很感兴趣,因为他们不需要请示伦敦——汉诺威是汉诺威,英国是英国。
沃尔夫冈在给外交部谈判代表的指示中写道:“不要催,不要逼,等他们自己来问。谁先问,谁就输了。”谈判桌上谁先开口,谁就是需求更迫切的一方。奥地利不急,铁路修到汉诺威边境,急的是汉诺威的商人——他们看着邻国靠铁路发财,自己的货物还在泥巴路上颠簸,迟早会找选帝侯抱怨。到时候,不是奥地利求他们加入,是他们求奥地利开门。
东方的苏州,莱曼的“跨文化人才网络”也开始结出第一批果实。
他发回的长篇简报中写道:
“侯爵阁下,‘苏局’首批四十七名中国技工,已全部通过考核。他们现在能独立操作纺纱机、织布机,能进行日常维护和简单维修。其中有三人表现特别突出,不仅掌握了操作技能,还能提出改良建议。我们正在评估是否送他们去维也纳深造。
艾尔莎的卫生站越来越忙。她在这里变成了名人,当地人都叫她‘洋大夫’,虽然她只是护士。她说,她在这里治好的病人比在维也纳总医院一年都多。不是因为她医术更高明,是这里的人更需要她。”
沃尔夫冈读到这一段时放下简报,走到窗前。
走出国门的人,需要被需要的感觉。莱曼需要被需要的感觉,艾尔莎也需要。苏州给了他们这种感觉,维也纳给不了。这不是坏事,是好事。一个地方需要你,你就会把那里当成家。苏州正在成为他们的家,这不是背叛维也纳,是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