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戈德曼私生活的讨论，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涟漪很快平复，但某些思绪的沉淀却留了下来。几天后，当“老三人组”再次聚首，讨论近期几笔涉及东欧（尤其是波兰及俄国边境地区）的矿产勘探和贸易合同细节时，一些潜藏的问题，被艾森贝格以一种近乎直白的方式，摆上了桌面。

文件被暂时推到一边，壁炉的火光在三人脸上跃动。戈德曼刚刚用他惯有的、略带讥诮的语气，评价了圣彼得堡某位大臣在谈判中既想占便宜又摆出一副施恩姿态的滑稽表现。

艾森贝格合上手中的情报摘要，抬起眼，目光锐利而平静地看向戈德曼。他提出问题的方式，如同他策划安全行动一样，直接切入核心，不带丝毫冗余的情感铺垫。

“戈德曼，有个问题，我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问你。”艾森贝格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你对你的祖国波兰——或者说，对那片你出生的土地和人民——究竟抱持着怎样的感情？如果，我是说如果，侯爵阁下对俄国的长远算计和布局，在未来某个时刻，不可避免地、间接甚至直接地损害到你祖国的利益，或者令其陷入更不利的境地，你会如何？”

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伊丽莎白拿着羽毛笔的手停在半空，有些愕然地看向艾森贝格，又转向戈德曼。这个问题太尖锐，也太私人了，几乎触及了效忠的根本矛盾。

戈德曼脸上的玩世不恭消失了。他没有立刻回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枚随身携带的、用于辅助心算的旧银币。火光映照下，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有些冷硬。

“艾森贝格，”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这个问题，让我想起了几年前，某个自作聪明的家伙试图分析我，非要把我的行为动机往天主教和犹太教的宗教矛盾上扯。”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我当时告诉他，我的信仰是‘莫扎特’，是效率，是数字背后运行的真理。至于犹太教……”他顿了顿，“我尊重它作为一种传统和社区纽带的存在，但我个人的生活与选择，早已不在它的规训之内。同样，我对波兰的感情……”

他停顿了更长的时间，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审视自己的内心。

“我出生在那里，那里有我早年的记忆，有我曾属于的社区。但同样，那里也有我不得不离开的理由——你们知道，一个在算账和预见风险方面有点过于敏锐的犹太小子，并不总是那么受欢迎，尤其是在某些‘爱国’情绪高涨、却总想找替罪羊的时候。”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自嘲的冰冷，“我来到维也纳，凭借我的才能和一点运气，遇到了侯爵。在这里，我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机会、信任和……某种意义上的‘新生’。”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伊丽莎白和艾森贝格。“‘帝国引擎’不是奥地利一国的引擎，至少在我看来不是。它是一种新的可能，一种超越旧有国界、血统和宗教藩篱的秩序蓝图。我为之效力，不仅是因为侯爵给了我位置和财富，更是因为我认同这个蓝图。我认为，长远来看，一个更强大、更理性、更以技术和效率为核心的奥地利，或者说，一个由‘帝国引擎’理念辐射影响的欧洲，对所有人——包括波兰土地上的人民——都可能是更好的选择。”

“但这并不排除，在通往这个‘更好选择’的路上，会有阵痛，会有牺牲，会有利益的重新分配。”艾森贝格紧盯着他，“如果这阵痛恰好落在波兰身上呢？如果侯爵为了遏制俄国，需要牺牲一部分波兰的利益作为缓冲或交易筹码呢？”

戈德曼的手指停止了捻动银币。他的眼神变得异常清醒，甚至有些冷酷，那是属于顶尖金融家和战略家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