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卡文迪什踏入伦敦卡文迪什家族宅邸那熟悉而略显肃穆的橡木门厅时,旅途的疲惫与归家的放松感,瞬间被另一种更沉重的氛围所取代。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雪茄、旧书、以及某种无形压力的味道。仆人们恭敬的问候声里,也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观察。
母亲卡文迪什勋爵夫人第一个迎了出来,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担忧与欣慰交织的神情,紧紧拥抱了儿子。“感谢上帝你平安回来,托马斯。你看起来……成熟了。”她的目光扫过他变得结实的身板和眼中那抹不同于往日的亮光,语气有些复杂。
简单的寒暄后,母亲便暗示他:“你父亲在书房。威廉……也在。他们都在等你。”
该来的总是要来。托马斯深吸一口气,将维也纳带回的行囊交给管家,整理了一下衣着,走向位于宅邸西翼、象征着家族权力核心的父亲书房。
推开厚重的实木门,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高及天花板的书架上塞满了法律、历史和政治典籍,墙上挂着家族先辈的肖像和描绘英国重大战役的油画,宽大的桃花心木书桌后,坐着他的父亲,卡文迪什勋爵。勋爵年近五十,面容严肃,法令纹深刻,灰蓝色的眼睛(与莉莉安和托马斯相似)此刻正锐利地审视着走进来的次子。他手中拿着一份文件,但显然注意力全在托马斯身上。
而在一旁靠窗的软椅上,斜倚着托马斯的长兄,威廉·卡文迪什。威廉二十六岁,继承了母亲的金发和父亲的高大身材,此刻穿着一身考究但略显松垮的猎装,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质酒壶,脸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甚至有些玩世不恭的表情。看到托马斯进来,他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抬手算是打了个招呼。
“父亲,哥哥。”托马斯走到书桌前,恭敬地行礼。
“坐吧,托马斯。”勋爵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喜怒,“你的奥地利之旅似乎延长了不少。信里说,你见识了不少……新奇事物。”
“是的,父亲。维也纳那边……非常惊人。”托马斯谨慎地选择着词汇。
“惊人?”威廉忽然插话,语调慵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刻,“是啊,太惊人了。那位‘音乐家伯爵’可是把整个欧洲搅得天翻地覆。连我们远在伦敦,都不得不时刻关注他那‘惊人’的动向。”
托马斯看向兄长,威廉的目光与他相遇,其中没有久别重逢的亲切,反而有种审视和……隐约的敌意?托马斯不确定。
勋爵抬起手,示意威廉稍安勿躁,目光重新锁定托马斯:“你姐姐来信,对你颇多赞誉。她说你勤奋好学,对伯爵的……事业,表现出浓厚兴趣。那么,托马斯,你自己怎么看?抛开亲情和年轻人的新奇感,以一个英国绅士、一个未来可能肩负责任的家庭成员的眼光,你怎么评价沃尔夫冈·莫扎特伯爵,以及他在奥地利所做的一切?”
这是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托马斯感到压力陡增。他知道,父亲想听到的不是对蒸汽机和电报的单纯赞叹,而是更深层次的政治、经济乃至道德判断。他回想起在维也纳的所见所闻:高效的组织、蓬勃的工业、对科学的尊重、甚至那些尝试改善工人生活的举措……但也想起了戈德曼偶尔透露的、关于如何算计对手、如何获取利益的只言片语,想起了姐夫在谈及国际事务时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
他斟酌着开口:“父亲,我认为……莫扎特伯爵是一位极其罕见的人物。他拥有超越时代的远见、无与伦比的执行力,以及聚集顶尖人才的能力。他所推动的工业、交通和教育改革,确实极大地增强了奥地利的国力。从……从一个观察者的角度看,他的成就是卓越的。”
“卓越?”威廉嗤笑一声,放下酒壶,坐直了身体,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托马斯,你看得太浅了!卓越?那是用无数算计、甚至鲜血换来的‘卓越’!奥土战争他用声音战玩弄人心,让奥斯曼人死得不明不白;亲自跑去意大利,用资本和标准撬动北意诸邦,把托斯卡纳大公气得跳脚;从我们英国挖走瓦特,从法国拐走拉瓦锡,从俄国人那里赚得盆满钵满……现在,他的手甚至越过东印度公司,伸到了清国那边!他像个精明的商人,不,像个贪婪的赌徒,在欧洲乃至世界的牌桌上,用尽手段攫取利益!”
威廉的语气越来越激动,带着一种混合了愤怒与……或许是嫉妒的情绪:“他的态度?表面谦和,骨子里却嚣张蛮横!利奥波德大公(托斯卡纳)稍微表示不满,他直接暗示对方‘比起被揍的奥斯曼和被他薅羊毛的英法俄,你应该知足’!这是什么?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是建立在武力、技术和经济霸权上的无耻傲慢!他根本不玩传统的政治游戏,他制定规则,强迫别人遵守!他不是政治家,他是……他简直是匹狼崽子!对自己人(指他核心圈)或许护短,对圈子外的所有人,狠得要命,而且毫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