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施米特的办公室位于“效率工坊”行政楼顶层，窗外可以看到维也纳新城边缘的工棚与正在铺设铁轨的工地。她的办公桌永远井井有条，文件分门别类，日程精确到刻钟。但今天下午，当她的副手莱诺·霍夫曼敲门进来时，她桌上的文件却罕见地只处理了一半。

“坐，霍夫曼先生。”伊丽莎白放下手中的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她的语气平静，但那双善于洞察细节的灰蓝色眼睛，正仔细打量着这位由她亲自从一堆枯燥的账目和流程报告中发掘出来的数学天才。

霍夫曼依言坐下，姿势标准得有些刻板。他依旧穿着那身略显过时的深色外套，眼镜后的目光习惯性地微微低垂，仿佛随时准备审视数据而非与人交谈。

“您找我，施米特女士？”霍夫曼问。

“是的。”伊丽莎白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最近，伯爵交办给你的特殊任务似乎增多了。尤其是关于……东方事务的筹备和推演。”

她没有用“东行计划”这个内部代号，而是用了更模糊的“东方事务”。这是一种试探。

霍夫曼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是的。伯爵需要一些数据建模和概率分析，以辅助决策。”

“什么样的模型？”伊丽莎白追问，语气温和但不容回避，“我知道你的数学才能出众，霍夫曼。但我提拔你，最初是看中你优化供应链和库存管理流程的潜力。最近交给你的任务，似乎远远超出了工坊运营的范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楼下传来隐约的蒸汽锤有节奏的敲击声，那是新一批标准铁轨连接件正在锻造。

霍夫曼抬起眼，第一次真正迎上伊丽莎白的目光。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对上司的尊敬，对保密纪律的恪守，以及一丝……终于能被理解其价值的细微渴望。

“施米特女士，”他斟酌着词句，“伯爵给我的任务，确实不涉及具体生产或物流。它们更多是关于……‘可能性’的量化。”

“可能性？”

“是的。比如，当我们在斯提里亚新建一座高炉时，我们需要考虑矿石供应、焦炭成本、运输能力、市场需求。这些变量虽然多，但大多可以测量、可以控制。”霍夫曼的语速稍微加快，这是他进入专业领域时的习惯，“但伯爵最近让我分析的，是另一种变量。比如：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得知奥地利技术人员前往中国后，其董事会做出激烈反应的概率；法国王室因嫉妒而采取外交阻挠行动的时间窗口；甚至……清廷内部不同派系对我们的合作可能持有的态度分布。”

伊丽莎白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猜到了霍夫曼在做一些战略分析，但没想到是如此具体、如此高层次的地缘政治推演。

“你用什么做依据？”她问。

“公开情报、历史档案、贸易数据、外交简报，以及一些……特殊渠道的消息。”霍夫曼谨慎地回答，“伯爵授权我调阅一部分通常只有他和艾森贝格先生才能接触的文件。我的工作是建立数学模型，将所有这些零散、模糊甚至矛盾的信息，转化为可比较的概率数值和风险路径图。”

伊丽莎白靠回椅背，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明白了。沃尔夫冈需要的不是一个传统的管理者，而是一个人形模拟器——一个能用冰冷的数据和逻辑，模拟出复杂国际局势中各种可能走向的“先知”。霍夫曼那近乎刻板的理性思维、对不确定性的量化执着，正是这项工作的绝佳工具。

“所以，你并不准备接替我管理工坊的日常运营，是吗？”伊丽莎白直接问出了这个困扰她一段时间的问题。她一直欣赏霍夫曼的才能，也曾暗自将他视为潜在接班人培养，但沃尔夫冈似乎始终没有这个意思。

霍夫曼难得地露出一丝近乎窘迫的神色。“施米特女士，我非常感激您的赏识和教导。管理工坊，协调数千人的生产，应对瞬息万变的市场……这需要的是您这样的天才。而我……”他顿了顿，“我更擅长与数字和模型打交道。在真实的仓库里解决一个拥堵问题，或许我需要半天时间反复观察测量；但在纸上，我可以用一个下午推演出未来半年整个多瑙河流域货物吞吐量的二十种可能情景，并给出每种情景的最优应对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