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纪寻还是走了。
就像当年,费默生从梦中醒来,却发现他的母亲早已不告而别一样。
这一刻,巨大的孤独感汹涌而来。
整个世界都很寂静。
他想起自己亲手杀死父亲的那个夜晚,也是这么寂静。
那时候,他满手鲜血,跪坐在父亲的尸体旁,没有悲伤,也没有恐惧,他只是听到窗外传来呜咽的风声,突然意识到——
从此以后,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跟他有关。
这样寂静的夜晚,往后他将会一个人度过无数次、无数次。
死亡还没有降临,他就见识到了真正的永夜。
从那天开始,他一直想要从这样的永夜中逃出去,于是拼命地往前追逐些什么。
追逐权力,追逐财富,追逐地位和名誉,可当他拥有得越多,在意识到无人分享的那一刻,就越觉得寂寞。
直到后来,费默生走进神话俱乐部的后台,见到了光芒万丈的“米迦勒”。
纪寻主动走到他身边,摘下面具,微笑着朝他伸出手。
纪寻的出现,几乎就是猝不及防地,在那一片几乎将他吞噬的永夜中,生生撕开了一道裂缝。
翠西没有骗他,原来变得无所不能之后,朝思暮想的人真的会从月亮上走下来,回到他身边。
只是这样的幸福,并不意味着能够永恒。
费默生低下头。
原本耀眼的金色发丝,此刻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光泽,沉沉地垂落着,将他的眉眼都没入了浓稠的阴影里。
许久许久。
空荡荡的房间里,才听见他嘶哑的声音:
“都是骗子。”
他的声音很低,却比任何嘶吼都可怕,仿佛压抑着一切快要爆炸的情绪——
失望,愤怒,还有想要毁掉一切的冲动。
费默生猛地一下扯掉手背上的留置针。
一串血珠飞出来,可他看也不看,下了床,就疯了一样往房间外走去。
他需要酒。
只有烈酒才能麻痹他的神经,让他忘记一切,感知不到任何痛苦。
费默生就这样光着脚,踉跄地走向门口,忽然间,他的余光扫到沙发上有一个身影。
这一刻,他愣住了。
费默生看见,纪寻正蜷缩在宽大的沙发里,半张脸都埋在抱枕中。
或许是太累了,他睡得很沉。
月光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淌,淌过他的后背,淌过那只机械手臂,仿佛将他洗濯了一遍,令他周身笼着一层薄薄的光晕。
苍白,洁净。
像在教堂神坛上沉睡的圣子,也像月亮从天上走下来,走累了,就蜷在这里歇一歇。
费默生站在原地,怔了很久很久,才终于敢确认——
纪寻真的没走。
看见他还在,那些狂乱暴戾的情绪,在这一刻像被抽空了,一下变得荡然无存。
它们来得那么汹涌,去得却那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心口那一块地方,又烫又软。
费默生拖着那条残缺的腿,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很轻,很轻。
轻得像怕惊扰纪寻的好梦,也像怕惊扰到自己的好梦。
他在沙发旁停下来,俯下身,在纪寻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同样很轻,几乎没有重量。
纪寻没醒,只是轻微动了几下,往抱枕中窝了窝,本能地寻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费默生看他此刻又像一团倦极了的小猫,睡相太可爱,忽然笑了一声。
他弯下腰,捡起滑落到地上的毯子,小心地搭在纪寻身上。
费默生也没有离开,而是拖着腿,缓缓跪坐在沙发旁的地毯上。
他将手臂横在沙发边缘,下巴搁在手上,就这样和纪寻脸对着脸,近距离地注视着他。
费默生伸出手,沿着纪寻眉骨的弧度,抚摸过他浓黑的眉毛,再顺着他秀挺的鼻梁,又划过他柔软的嘴唇,一直落在他颈间的项链上。
他手指轻捻这项链上的素环。
“Michael.”
他轻轻地唤着。
像虔诚的信徒,在轻唤圣名。
费默生低下头,将脸贴进纪寻垂落在沙发边的手掌心里。
那片皮肤温暖而柔软,他轻轻蹭着,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侧过头,吻上纪寻的掌心。
“My ang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