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婉垂下眼帘,“公子莫不是忘了,在这木屋里,你我朝夕相伴,公子还曾替我擦拭叶子,这莲是我的肉身……”
王林闻声身躯僵硬,硬朗的五官蹙紧,他读的圣贤书向来守礼,怎会碰人家姑娘清白身子,听罢转身连连道歉,“对不住姑娘,王某并不知道是那样……王某……”
可反应过来她没穿衣裳又转过去,忙入了室内在榻前的架子翻出一件他自认为最好的衣裳,又从屏风出来,只是避开视线,连余光都不敢看见虚影。
“姑娘若不嫌弃,暂且先将这衣裳穿上,王某这就去给姑娘买一套女子穿的。”
“多谢公子。”李慕婉接住衣裳,打量着熟悉的背影,不由笑了,“婉儿不嫌弃,也不嫌弃公子。”
婉儿?这是她的名字?
王林愣了须臾,愁容难消,逃也似的出了木屋,林间的风吹来,他的思绪格外杂乱,这可如何是好?当初不过是想养株莲花,谁成想竟误闯天家,带回莲花仙子,李慕婉的话回荡脑海。
自己真的碰了她的身子,若只是出于无知,逃避责任,实非圣贤君子所为。
那张温婉的轮廓若隐若现,匆忙之下也未看清她的面容,只是隐约记得,她身姿轻盈,声音柔美。
待他买了新衣裳回来,却发现室内空荡荡的,王林下意识去看书案的花盆,莲花还在那,只是先前那个女子却不见了,而他的衣裳完整地挂回衣架。
王林揉了揉眼,恍惚方才一切都是幻觉,他不由走近莲花,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再次想起那句话,王林犹豫须臾收回了手。
“姑娘若真是仙子,此刻因能听见我说话,衣裳小生买回来了,姑娘试试合身否。”王林将衣裳放置床榻,出了木屋,却没走远。
未过多时,李慕婉再次现身,指尖拂过王林带回的那件衣裳,她透过窗窥见他的身影,风吹起王林的蓝色发带,衣裳已经穿上了,正正合适。
李慕婉推了门,立在檐下,“多谢公子为婉儿准备的衣裳。”
王林缓缓转身,终于敢去瞧她,视线隔空交会,仅仅停留片刻他又撇开,余光只装着她裙摆,“不必客气。”
李慕婉拾级而下,朝他款款走去,王林握紧掌心,定在原地,只见余光的裙摆越来越近。
“小女子名为李慕婉,是池子修成人形的莲花,公子站得这般远,可是嫌弃婉儿身份?”李慕婉道。
“嫌弃?姑娘何出此言。”王林失措问。
“公子若不嫌弃,为何不肯答应留下婉儿?”
王林启唇,生怕伤了姑娘的心,“并非不愿,只是实在不妥。”
“公子已有妻室?”
“没,没有。”王林急促中又确定说。
李慕婉面颊带出笑来,“那公子是不喜欢婉儿?”
“不,”王林再次否认说,“不是。”
“那便是喜欢,可公子为何不愿负责?”李慕婉声音逐渐柔软,带着几分可见的委屈。
王林瞥见那股可怜劲儿,心软的不成样,男子汉顶天立地,并非不愿,而是不敢。
误犯天家啊!
“姑娘是仙子,王某区区书生,仕途不明,实在与姑娘不相为配,”王林满心诚意说,“小生自知冒犯姑娘在先,理应承此责任,不日殿试,若能取得功名,姑娘不嫌,小生愿照顾姑娘,这样可好?”
“嗯!”李慕婉露出欣喜与赞赏,“公子满腹经纶,定能一举夺魁。”
像是已经约定好,等待殿室的日子,李慕婉在木屋一直以人形现身,王林若是看书,她便在一旁安静看着他,或是帮他研墨,只是到了夜里休息,王林却显得格外局促。
李慕婉指了指他那张小榻,“我也要睡那。”
王林识礼数,还未婚配,孤男寡女一室,自是不妥,他抱着衣裳要走,“姑娘早些歇息,我出去睡。”
李慕婉正正挡下他的去路,王林要往左,她便往左,见他往右,李慕婉也跟着往右,逼得王林耳垂透红,不明何意,“姑娘这是?”
“自你白日许诺,你我就算未婚夫妻,以后不许再姑娘姑娘唤我,显得生分,你得唤我婉儿。”李慕婉抱着双臂煞有其事说,“还有,你不许去外边睡,我自己害怕。”
“唤你婉儿可以,”王林退后半步说,“只是后者,不合礼法。”
“就与那日雨夜一般,你让我到榻上睡。”
“那日雨夜?”王林眼珠转动,忽而一惊,难怪那夜会做那样的梦。
见到王林脸上一晃而过的诧异与难色,李慕婉暗笑,这小书生果真聪明,一点就通,逗一逗甚是有趣。
“你只需将我的肉身放在你榻上即可。”李慕婉说罢,屋内已不见她人影,唯独那株书案的莲在晚风下习习吹过。
王林扫视一圈,只见那柱莲花屹立窗前,他犹豫良久,将夜色关在窗外,在床头点起烛火,又在矮榻支起一张小案,才小心翼翼捧起花盆,放置案上。
“姑娘在此将就时日,待王某高中,再许姑娘一处院落休养。”王林说罢也等不到声音回应,如往常一般想要宽衣解带就寝,刚解一半,似想起什么,猛然又拉了回去,背脊僵硬地立在原地,等了好一阵方才转身下榻,只是他挨着床边,与莲花的位置隔了好宽,稍一翻身就能掉下去。
莲花在烛火光影下开合,仿若在笑他的局促。
待殿试期间,王林每夜都得这么度过,他开始渴望白天的到来,又希望早日殿试结束,若能得中殿试三甲,也好给人家姑娘一个名分。
在李慕婉看来,王林是正人君子,赤子之心。
高中当日,王林得封状元,皇帝在大殿上要赐婚于他,众人艳羡,可新科状元当堂拒了婚事,只道已有婚约,不可做那陈世美。
皇帝是为明君,惜才赏识,不强求王林。
王林得封状元,归家心切,十年寒窗苦读,爹娘期许,终于得愿。
而那份雨夜里给的承诺,王林也不曾忘却,经过街市,他入了一家首饰铺,满心欢喜又重视庄严地踏了进去,选了一支莲花簪,珍视地藏入袖中,似有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快意,一路步子快又稳重地往小木屋赶。
李慕婉收拾了屋子,在王林经常坐的那张书案翻书,屋外春风徐过,她推了窗,远处小径一抹熟悉身影穿过竹林,在光影斑驳的间隙,她瞧见那俊朗温润少年唇角的一抹笑意。
李慕婉提起裙摆,携着喜悦小跑出了木屋,定在院里迎他。
和风中,王林沿着光影抬眸,目光落在那张温婉的脸,心中生出一丝悸动,他望着庭院风暖,袖口藏起那支发簪,指尖泛红,呼吸因接下来要说的话不自觉加重,只是一双温润的眼眸带了往日所没有的坚定与魄力。
李慕婉盈盈一笑,端庄稳重,如寻常问候那般风轻云淡,“公子回来了,一切可还顺利?”
王林心头抖动,心知李慕婉问的不只是他高中与否,还有他的承诺。
王林隔了距离停下,也很是淡定地回应,隐下高中后的春风得意,“得陛下赏识,高中状元。”
“恭喜公子。”李慕婉上前恭贺,那气息扑面,却乱了心怀。
王林稳了稳气息,压着声音,说:“陛下恩准在下衣锦还乡,探望双亲,祭拜先祖,若姑娘愿意,可否与王某一同回乡拜见父母,在族中长辈见证下完婚,也全了王某当日承诺。”
李慕婉察觉他双颊泛起的红晕,携着笑意故意问:“只是承诺?”
王林那张俊朗的轮廓说着生涩的情话,却还是板板正正的,他垂眸欲言又止,自小就鲜少与女子说话,而眼前的人,每回看着她的脸,心中说不明的一股荡漾和紧张,可越是紧张,他便越想要看,越想要看,就越克制。
“王某定会待李姑娘好。”红热延续到了耳垂,这已是他眼下能说出来最动听的情话了。
“婉儿倾心于公子,不觉委屈。”李慕婉凑前说,踮脚仰着头气息故意扑在他下颌,“公子对婉儿可也有一丝倾心之意?”
王林垂着眼眸,长睫打在眼睑,这般近距离的相视还是头一回,他盯着那张欢喜的脸,不自觉出神的眨了眨眼,忘了回话。
李慕婉心中已有答案,在他游神间隙,仰头朝那红色的双唇轻轻一点,王林似被钉在墙上,僵硬地一动不动,呼吸紊乱了。
唇角还残留她身上携的莲花香,久久未能回神,而那抹模糊的身影早已入了屋内,只留淡淡的余声回荡耳侧,“公子不答,婉儿便当是默认了。”
回乡前,二人都待在小木屋里,王林要收拾行囊上路,李慕婉便细心为他打理,王林日渐褪去那份生涩,却仍然与她保持应有的礼数距离。
见她要为自己整理衣物,王林清了清嗓音,从身侧拿过自己的衣裳,温声道:“我自己来吧。”
“怎么了?”李慕婉望着已被他夺过的衣物,有些无措。
“这些事我自己能做,回王家村要好些路程,舟车劳顿的怕是吃不消,姑娘好生歇息。”
“婉儿是你的妻子,在凡间,妻子替夫君整理行装,不是应当的吗?”
王林边整理衣裳边道:“既是要成为夫妻,便是两方平等,姑娘疼惜我,我自当也该要疼惜你。”
闻言,一旁望着他忙碌的李慕婉不可置信,这还是第一回听王林这般诚恳的坦然内心,她向前靠近,倚在床头柜边,兴致盎然地望着他,打量说:“公子疼惜我?”
王林反应后,又板正了脸,一副正肃的模样却掩盖不了他的生涩,“我爹平日也很疼惜我娘,我觉得,我也应当疼惜你。”
“那你娘也疼惜你爹吗?”李慕婉坐在床头,手掌心托起腮,一手指尖捏着一朵莲花把玩,俏皮地望向王林。
“自然。”王林想也没想。
“那便是了。”李慕婉起身将那朵莲花塞他手心,又自顾接过王林手中的衣裳,整理起来。
王林还想说什么,便被她一个眼神打断,李慕婉示意道:“帮我戴上。”
见她眼神定在自己手心,王林看了看那朵莲花,又见她偏过来的头颅,滞了些许,王林抬手小心翼翼又生疏地在发髻旁轻轻簪上,沉闷地道了一句,“好了。”
李慕婉笑意盈盈,凑前天真问:“好看吗?”
王林脸颊霎时通红,却是脱口而出的一句,“好看。”
李慕婉掩面一笑,“公子去把书桌上的书整理一下,这里就交给婉儿吧。”
王林没再推脱,很是听话的“嗯”了一声。
半晌,小木屋里只见两个忙碌的身影,时不时传出李慕婉询问,还有王林应她的声音。
几日后,状元郎回乡的队伍来到小木屋,礼官宣召了圣旨,准备启程。
随行护卫拿了新科状元的行囊,王林一身红袍加身,朝那亭亭玉立的李慕婉踏出步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王林伸出手,“跟我走吧。”
李慕婉一双眼睛似在询问“去哪?”。
王林声音轻柔,“回家。”
李慕婉嫣然一笑,搭上掌心,任王林领上马车,二人坐在车内,挑帘望着那座昔日同度一年的小木屋,虽有不舍,可彼此心中却酝酿着新一段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