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背井离乡上京赶考,用爹娘攒了半辈子的积蓄在京郊租了间简陋的小木屋,寒窗苦读。
春雨过后,温书久的王林外出散心,煦日和风,吹着少年的发带,他在荷塘带回一株半枯的莲。
几阵疏疏雨,残荷尚发香。
王林勤学俭用,囊中舍不得花的十文钱买了个花盆,他将枯萎的莲养在其中,日日温养,悉心照料。
王林独自坐在书案前,手里捧着书,休憩时便盯着+莲花自言自语:“莲池虽阔,可河岸风霜雨淋,我便私自带你回来养着,望能晓喻新生。”
月色高悬,风从窗外涌入,吹散了他案前的书籍,王林抬袖挡在莲花前,赏起月来,只见稍有转绿的莲叶挂了一滴夜露,缓缓从经脉淌下。
王林望着寂静的夜,不禁感叹起来,“秋荷一滴露,清夜坠玄天。”
“起风了。”王林小心翼翼端起花盆,置于书案一隅,莲叶在窗外沾了尘,他又取出帕子细致地擦拭,“素有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美名,奈何我将你养在陋室里,染了杂尘。”
“小生在京温习,孤身一人,见你在荷塘风吹雨残亦是孤寂,私自将你带回,就当是你陪小生,待我高中,再还你广阔天地。”
莲叶在夜风里轻晃,似在回应他的话。
烛火吹尽,书房与他就寝之地仅隔一张简陋的屏风,王林下榻歇息,莲叶在夜里悄无声息冒出新枝,泛出淡淡清香。
黑暗中,莲盆冒出幽光,烟雾盘在小木屋外,烟波内凝出一道虚影,轻盈地落在榻边。
暗夜里,她望着榻上沉睡的玉面书生,剑眉星目,轮廓锋利。
她本是莲花仙子,名为李慕婉。
因本源受伤,肉身落在京郊外野塘,只能吸收微弱灵力恢复元气,却不料被这书生“好心”带回家中照料。
虽说灵气不足以与野塘外的空阔相比,但王林每日都会将这株莲花放到室外吸收日月精华,而比之日月精华更有助于恢复元气的,则是他身上的阳气。
这些时日以他阳气温养,日渐长出新芽,枯萎的莲叶早已褪尽。
晨曦驱散雾霭,木屋接了晨阳的亮。
王林早已温习了一轮,推开窗,晨曦洒入室内,恰巧落在莲盆里,那新冒出的新芽又长了些。
王林转身,将莲花移到窗外,才发现新冒出的芽,“你开新枝了?”
他满心欢喜地打量新芽,忍不住用指腹轻触,又害怕折了它的新枝。
“如此娇嫩,应当娇养,我这小庙怕是委屈了你。”王林谨慎捧起盆,在窗前找了稳当的位置,迎接晨光的洗礼。
窗前的莲带着生机,王林在书案温书,抬头望向窗时,便瞧见那株清莲,似一位不会说话,却与他一同温书的同窗。
他整日除了背书,自言自语,便只有对着莲花说话,偶尔自己策问时,便将此莲当作与自己争辩的同窗,他道出自己的观点,又再反驳,继而加强逻辑与说服力,直到最后自己满意方才作罢。
谈到高潮时,莲叶跟着晃动,只是他沉浸时竟忘了观察,这莲是无风自动。
逢时盛夏,莲长出花苞,成为陋室唯一点缀的景色。
夏日里,天空层云密布,敛起暑气,迎来狂风骤雨的夜。
窗在风里摇摇晃晃吹开,书案的书纸铺满地。
王林起身披着外衣去点火折,试图将那些吹乱的书捡起,烛火在风劲中又灭了。
几次三番点不起来,他索性放弃,摸瞎捡起那些书,可屋漏偏逢连夜雨,书案正对的屋顶开始滴滴答答落雨。
王林不得已强行点火,可风着实太大,莲花在雨水里晃动,被浇透了。
猛烈的风雨中,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助他点亮烛火,王林无暇顾及太多,赶忙将书籍搬到仅剩未被雨水淋透的榻上。
可这榻并没有想象那么结实,书放多了,稍一动就会发出吱呀吱呀声。
外边风雨交加,=雷光闪过屋内那株莲。
王林拖着长袍将盆从书案抱到床榻,它的莲叶被夜雨浇透,湿哒哒地坠着雨滴。
连同王林身上也被雨水浸湿,他先管了房里的书,再安置起莲花,取出那块用了许久,但很干净,又带着一股青草味的蓝色帕子,轻轻擦拭莲花上的水滴。
“不知这雨下得这般急,委屈你了。”他边说边擦拭。
书呆子,她本是长在水里的花,又怎会怕这雨水。
只是他这番擦拭,于植物而言,与人类沐浴无异,李慕婉肉身为莲,感受他指尖拂过的每一处,简直是在冒犯。
那初开的花苞在昏暗里更红了,隐约伸展出些许花瓣,却是王林不足以观察的动静。
待他擦完又将莲盆安置到床榻摞起的书堆上。
王林只给自己留了一点够躺但是很挤的位置度过下半夜。
身上湿透的衣裳黏着不舒服,他找出一身干净衣裳就在榻边换下,火蛇闪过屋顶,将那宽阔的肩膀照得一览无余。
那株莲花不知不觉中换了个方向,似在躲避这场突如其来的春光。
待王林换好衣裳,重新回榻准备就寝,借着烛火看了一眼那株莲,又将它换了方向,对着自己。
混着屋外呼啸的风声和雨滴,屋内还在漏,只能将就一晚。
他又怕不慎碰了书落下来,把莲盆摔坏了,又将莲盆抱在怀里,蜷缩起来。
常年握笔的细指修长分明,温柔地轻抚花瓣,自言自语,“睡吧,明日若是天晴,再好好收拾一番。”
没过多时,王林昏昏沉沉中,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势在减小,只是木屋三里外的天仍是疾风骤雨,狂欢了整夜。
下半夜王林都睡得安稳,睡梦中竟然做了十八年来第一回难以启齿的梦境,梦里他好似抱着仙女睡了一场,鼻尖流连一股香气,臂弯里软软的,睡得无比踏实。
是日天晴,昨夜吹乱的屋子竟神奇地恢复原样,唯独莲花与那些书还在床榻,其他毫无异样。
王林揉了揉眼,将花盆放回书案,再去推窗,雨后初晴,屋外清晰闯入鼻息,彩虹挂在木屋外的那条竹林道。
王林给莲花搬到窗外汲取天地精华,莲花迎着日光,在余风里微微晃动,从窗往里看,一株莲在窗台晃着,里边书生搬着书码在书案,他又如往常念起功课。
她便无声无息陪着他寒窗苦读。
盛夏消逝,河里的莲花都谢了,唯独王林屋里养的这株还常盛,这本不遵循万物生长规律。
可王林见着那盛开的莲,呢喃道:“你的花期比别的莲花要长。”
自莲花常开,他身上多了一股清淡的莲花香。
京城初雪将至,而莲畏寒,王林又将积蓄里的一部分拿去买了冬炭。
他从外边回来,推门时,寒风涌入,口中呼着白气,抖掉身上的雪后,王林端起莲花往炭盆不远处安置,“今年冬天冷,我在外边买了些炭,勉强能撑过冬,来年开春,我该参加春闱了,到时再把你放回塘中吧。”
王林在室内点起炭火,温养莲花,他搓着手又拿书看。
晴日时再带她到外边晒日,屋檐下,王林捧着书读,身侧摆放的花盆作伴。
与其说自己在照顾它,不如说这在京城苦读备考的一年,是它在陪着自己。
挨过寒冬,春闱到了。
王林入考场后要十日才出来,贡院不许带无关物品入场,他只能托房东婆婆照看莲花时日。
十日后,王林出考场便率先去接回莲花。
考场内十日不得洗漱,他身上闷了汗,回到木屋第一时间换洗衣物净身,之后等待放榜的日子,王林无事便捧着莲花在京郊赏春。
春日百花齐放,可他觉着,怀里的莲胜过千姿百媚,争奇斗艳的百花。
放榜在即,王林高中,出于样貌优势,被富绅看中要将家中女子许配与他,纠缠之下王林甩袖愤懑离去。
李慕婉第一次见闷闷不乐的王林,他坐在书案前发愁,可是因为落榜了?
只见王林撑着脑袋,百无聊赖地抚摸起花瓣,呢喃道:“不想娶亲,若还有这般胡搅蛮缠,我无权无势,不知可会得罪京中权贵?”
“可若并非我喜欢的女子,即便强权压迫,王某也定不屈服。”
忽而一阵风起,吹涩了他的眼眸,光影下,雾霭中,一股飓风搅着烟波从莲花里涌出,吹乱他的发带。
他抬臂去挡,待风止后,王林瞥向窗外,雾里出现一女子,其亭亭而立,温婉绰约。
只是,只是,她身上□□,玲珑身段泛着白光晃了书生的眼。
王林楞了须臾,想起读书人的非礼勿视,他猛然起身转过去,“姑,姑娘是谁?你,你……”
她一头墨发铺背,巧妙遮住了玲珑曲线,但王林还是瞧见若隐若现的身段。
“公子从城郊荷塘将我带回来,日日照料,一年时光相伴,竟问小女子是谁?”她的声音从烟雾飘来,缓缓钻入心间。
“城郊荷塘?”王林锁紧眉心,略显局促,“你是,你是那株莲花?”
说罢他转身要去看那株书案的莲,霎又瞧见她未穿衣裳的身影,猛然再次背过身,手足无措的王林局促地摸了本书,胡乱翻阅,试图掩饰自己的慌张。
在翻书的间隙里,他好似摸索出什么,“你,你是人?”
可人怎会是莲花呢?
王林猛然道:“姑娘是莲花仙子?”
李慕婉面颊洋溢起笑,“公子聪颖。”
“公子说过高中便要放小女子离去,小女子无处可去,公子可否收留?”
收留?
若说她是一株莲花,王林自然乐意照顾,可她如今是个鲜活的人,身边带个身份不明的女子着实不合礼数。
“小生一介书生,两袖清风,实在不敢连累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