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庭安是挺喜欢的吧。陶思桦在盈满掌声的音乐厅中偏头看他时,好像也看见了他沉浸而从容的享受。
奇的是祝庭安今晚没穿西装,一身少见的休闲服显得年轻英俊。正好,陶思桦也穿着随意地来了,灰扑扑的球鞋也擦不干净。
海神星这地方大概没那么多讲究,以至于远道而来、盛装出席的邻座频频皱眉,忍不住问陶思桦:“你们哪个大学的,礼仪课都没有吗,不符合联盟教育规范吧?”
陶思桦先摇头:“我没上过大学。”
后又补充:“海神星没有大学。”
他一脸天真诚恳,对面竟无言以对,转而聊起今日天气,又问他想不想念书。对面不停说话时,陶思桦另一侧的人搭上椅背,虚虚将他圈住。
余光瞟去,祝庭安正专注地望向舞台中央,神情平淡平静。
陶思桦坐正身体,过了一会儿视线停在舞台另一侧的观众席。第二排中央的红色长发格外醒目,以及女人旁边的一双人影。
陶思桦忽然想起来了,是跟中间商要实验名额时看见过她。旁边那两位也在伽马实验室的食堂打过照面。
看来都是同一个中间人。算一算能挣不少呢。
陶思桦暗自把这个生意记在心里,盘算着和实验室搞好关系,把中间商取而代之。
哀伤的曲调越听越兴奋,连身旁的人都有所察觉:“这么专注?”
祝庭安顺着陶思桦的视线一瞥,与火焰长发的女人遥遥打了个照面。她身旁那两位正旁若无人的热吻,随着灯光暗下,暧昧的气息从对面飘来,浓烈得不可思议。
陶思桦吸吸鼻子,手环的颜色一直飘红。
中场休息时,陶思桦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恰巧方才当众亲吻的两位搂抱着进来,动作亲密无间。
他记得他们俩的名字,是他和祝庭安的邻居,阿历克斯和朱恩。
阿历克斯主动和他打招呼,朱恩的手掰回阿历克斯的脸,垫脚又亲了上去,临了侧眸看陶思桦,近乎挑衅:“你和你的partner还没做过吧?”
陶思桦愣在原地,耳朵烫得好比鸽血红。
“你的手环在发警报,”朱恩似乎充满同情,“你的partner没有那样安抚过你,他也不难受吗?”
阿历克斯搂紧朱恩的腰,英文和陶思桦一样不好:“宝贝,你是说搭档还是伴侣?”
“你喜欢哪个都行。”
“我喜欢……爱你的那一种。”
“你真讨厌。”
得到满意回应的阿历克斯朝陶思桦眨了一下眼,中文也不利索:“看来你们的实验效果不好,他不爱你。”
朱恩虚虚拦住,将自己往对方怀里送:“嘘,不要欺负小男孩。”
随后二人进入隔间,近乎急迫地关上门。
陶思桦连忙往外走,径直撞上了祝庭安也不知该如何反应。……应该都听见了吧?
迎面而来的红发女人轻轻眨眼,似乎正要搭话,陶思桦面无表情地抓住祝庭安的手,头也不回地拉着他往外走。
手环上红色短线闪烁,提醒陶思桦生物素作用过度,如心跳骤起重落。
夜风冷冽,陶思桦却热得要命。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祝庭安不走了。
陶思桦回头看他,空旷的街道灯光缓缓降落,将他和站在浓烈夜色里的自己隔开。明明只有一米的距离,却好像很远。
陶思桦松开手:“不该你说?”
他以为祝庭安会问他票是哪里来的,还会发现他下午表演时没擦干净的口红,或许再为他不听话发一次火,就像昨晚那样。
可这些都没有,他反而只剩下湿漉.漉的委屈。
“你在不高兴什么?”祝庭安的手指按上陶思桦的后颈,低笑道,“就因为别人的闲话?不是想当大明星么,你以后会听到更多。”
陶思桦摇摇头,又仰起脸:“我难受的时候才会这样。实验区的那些人你都见过,他们的手环不会发警报,也许就是因为……”
陶思桦一向没脸没皮,此时忽然不好意思讲了。反正祝庭安的手环近来一直显绿,一点事都没有。
搁在颈后的手指轻轻揉了揉,然后又松开,叹了口气:“你知道人和动物的区别在哪里?”
陶思桦直勾勾地看他。
“动物会遵从欲.望,贪婪无度。而人之所以高级,是因为大脑会思考,一个人内心的观念决定行为,能够掌控自我比发泄欲.望更重要。”
陶思桦问:“哪怕是作为实验品?”
祝庭安的眼神骤冷:“我答应过你。但出了实验区,大可不必。”
夜风簌簌,陶思桦不住发抖。他想不明白祝庭安的意思,是羞辱他,还是警告他。
又或许还有那么一丝微渺的可能性,是他让祝庭安误会了什么事情。
他想他是在利用祝庭安缓解生物素,但明明也不全是这样。他拿出真心的时候是谁在揣着明白装糊涂,维持心照不宣的平和。
还是说祝庭安从未看得起他,从高级的音乐厅到高级的人类,他一个音符一个字母都不懂,根本与祝庭安是两个世界的人。
只是恰巧一个流浪,一个流放,出了命运设下的节点便如浮萍入海,再无关联。
可是他也只有这么多。他只有自己一个,这么多年好端端生活至今也绝不常见,所以想换得多一点有什么错。
祝庭安身后笔直的公路向下通往海滨,烟花忽然咬开漆黑海面,遥远而璀璨。
“那你为什么答应?”陶思桦低头看鞋尖,嗓子又干又疼,“今晚来看音乐会,也是搭档义务吗?”
良久没有得到回应,他仰起脑袋,看见祝庭安的嘴唇一张一合:“因为我是你哥。”
陶思桦嗤笑出声,比烟花还爆.炸:“你是我哥吗,哪儿有哥哥会亲弟弟的?”
夜色灯色都寂静温柔,爬上祝庭安沉默锋利的眉目,消解白月冷清。他要开口,陶思桦却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我喜欢你,哥哥,祝庭安。”
陶思桦站在他面前,海神星的浪潮在远方天地间与烟花共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