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将“心念”办公室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昏黄之中。忙碌的节奏稍缓，面色比往日稍好一些的苏瑶坐在办公桌前，仔细检查着财务数据。

忽然，一股熟悉而黏稠的心绪——带着无尽的留恋与深重的哀伤，像一缕看不见的烟，在她心尖上轻轻缠绕了一圈。

是小春。

那心绪来得突兀，散得也快，却在她心底激起了清晰的酸楚。不，小春，不要再做傻事了。她在心里无声地对那个身处对面诊所的人说，你只是在重复地折磨自己。

这阵为小春而起的心酸尚未平复，身边座位上的谢祈星忽然极轻地抽了口气，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心口，眉头微蹙。

“怎么了？” 一直将部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的李心欣立刻从营养学资料前站起身，快步走来，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

“没事，”谢祈星微微摇头，缓过那阵突如其来的心悸，目光却担忧地看向苏瑶，“就是突然……心里有点堵。” 她敏锐地感觉到，这异样的情绪源头在苏瑶身上。

苏瑶已然回过神，她握住谢祈星伸来的手，借助那份温暖与稳定，凝神细感。她的目光锐利地投向窗外对面的心理诊所。

“是对面，”苏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确定的穿透力，“小春……非常强烈的自责和哀伤。” 那股情绪汹涌到甚至能穿透物理的阻隔，先是影响到她，继而通过她的共鸣，波及到感知敏锐的谢祈星。

她站起身，紧紧握着谢祈星的手。“祈星，帮我。” 她需要祈星那纯粹而强大的共情力作为桥梁和稳定器，去面对、去安抚那份即将直面的沉重。

李心欣沉默地合上资料，没有任何询问，只是迈步跟了上去，像一个无声而坚定的守护者，走在她们身侧稍后的位置。

三人穿过被暮色笼罩的短街，推开诊所的门。里面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消毒水也压不住的悲伤。

许辰被制在墙角，而在里间的诊疗床上，那个他们费尽心力才从鬼门关救回来的孩子正不安地沉睡着。小春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口，单薄的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即将断裂的弓。

浓烈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悲伤与自责，如同深海的压力，从她身上弥漫开来，让刚刚踏入的谢祈星瞬间感到呼吸不畅，下意识地反握紧了苏瑶的手。

李心欣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冷静而有力地扶住了几乎脱力的许辰，低声道：“交给她。”

与此同时，苏瑶已牵着祈星，走到了小春身边。随着祈星的靠近，那股弥漫的悲伤仿佛被无形地放大、也变得更容易被触及。床上的孩子在重病的梦魇中挣扎呜咽。

苏瑶集中精神，将自己镇定、平和的心绪如同暖流般缓缓传递过去，温柔地包裹住那个被恐惧占据的幼小心灵。孩子的呼吸逐渐平稳，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露出一双黑葡萄般纯净却带着虚弱的眼眸。

“小春姐。”他声音微弱地喊了一声。

“嗯。”小春闷闷地应了，却没有回头，目光依旧低垂，仿佛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维持那个僵硬的坐姿。

苏瑶知道她有太多想问的，关于主母，关于其他同伴，关于未来……却都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

苏瑶替她问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什么：“你感觉好些了吗？”

小孩——编号八十九，眨了眨大眼睛，语气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稚嫩与认真：“小春姐，我活下来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主母承诺我们，这一仗后就放我们自由……但是哥哥姐姐们，都准备以死为报了。大家都护着我，所以……”他看到小春微微颤抖的肩膀，急切地说，“小春姐你别哭啊。”

“你恨苏家吗？”苏瑶看着他的眼睛，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八十九毫不犹豫地摇头，眼神清澈：“不恨的。”他努力组织着语言，“自你走后，我们常收到琰小姐寄来的书和食物。她带话让我们想想以后想做什么。但是……哥哥姐姐们说，他们都年纪太大了，要不是主母，早就化成一抔土了。只会刀枪砍杀。”他眼里突然亮起一点微光，“我……我在收到‘心念餐食’的鸵鸟蛋布丁之后，真的很想去看看这种鸟，试着做出……咳咳……这样的饭。”

“别急，”苏瑶轻轻安抚着他，然后看向身边的祈星，“可以让这个姐姐教你。”

谢祈星立刻点头，脸上绽开一个温暖而鼓励的笑容：“当然！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去看大鸵鸟，我们一起研究更好吃的布丁！”

小春始终沉默地听着，像一座山，承受着所有风雪，目光投向窗外不知名的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苏瑶松开祈星的手，上前一步，轻轻地、却坚定地从背后抱住了那山一样沉默而僵硬的背影。

这座山，终于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苏瑶将脸颊贴在她冰冷的后颈，声音低哑而充满了理解：“我明白……他们没真的走出来过。一生……太过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