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谢丞相为首,一众谢家男丁并女眷,几乎是倾巢出动,在府门外垂手恭迎。个个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容,与往日对谢知微的漠视乃至鄙夷判若两人。尤其是谢知微那位嫡兄,吏部侍郎谢知远,脸色更是精彩纷呈,青白交错,努力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萧战凰骑着高头大马,一身利落的骑装,英姿飒爽。她先利落下马,然后不等仆从动作,亲自走到马车边,伸手将谢知微扶了下来。动作自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呵护。
“谢丞相,诸位,久等了。”萧战凰抱了抱拳,语气还算客气,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势却无形中压得谢家众人喘不过气。
“不敢不敢!将军与郎君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请进!”谢丞相连忙上前,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
谢知微由萧战凰扶着,步履从容地走在前面。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衬得面色温润,虽依旧清瘦,但眉宇间那份沉静的气度,与从前在府中那个透明人般的病弱庶子已是天壤之别。他并未多看那些神色各异的“家人”,目光平静,仿佛只是路过一个陌生的地方。
宴席设在了丞相府最好的花厅。珍馐美馔,丝竹管弦,极尽奢华。席间,谢家人更是使出浑身解数奉承讨好,话题紧紧围绕着萧战凰的赫赫战功和谢知微的“贤良”,绝口不提过往半分。
酒过三巡,气氛正朝着一种虚伪的热络方向发展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了。
“微……郎君如今身子可大好了?”开口的是谢知微的一位远房堂叔,许是喝多了几杯,胆子也大了些,带着几分探究看向谢知微,“听说前些时日宫里……呵呵,真是吉人天相啊。”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是在暗戳戳地提那场涉及他身世的风波。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萧战凰和谢知微。
萧战凰眉峰一挑,正要发作,谢知微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他放下银箸,拿起素帕优雅地拭了拭嘴角,抬眸看向那位堂叔,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浅的笑意:
“劳堂叔挂心。不过是些小人作祟,陛下圣明,已还我清白。至于身子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谢家人,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托夫人的福,将军府上下悉心照料,用了不少宫中御医都难得一见的珍稀药材,如今已无大碍。倒是比从前在府中时,好了不知多少。”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风波已过、圣心在握,又暗讽了丞相府昔日对他的苛待,最后还不忘秀了一把将军府对他的重视和萧战凰的“功劳”。
那堂叔脸色一僵,讪讪地不敢再多言。
谢丞相更是额头冒汗,连忙打圆场:“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将军待郎君,真是情深义重!是我谢家之福!之福啊!”
萧战凰听着,心里别提多舒坦了!她家这位“七窍玲珑心”姑爷,平时不声不响,关键时刻这软刀子捅得,那叫一个精准漂亮!比她自己撸袖子骂街高明多了!她忍不住在桌下悄悄伸出手,勾了勾谢知微的手指,递过去一个“干得漂亮”的眼神。
谢知微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温热和那带着赞许的小动作,耳根微热,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从容,只是回握她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
这场回门宴,就在这种表面一团和气、内里暗流涌动,但将军府夫妇全程掌控局面的情况下,“圆满”结束。直到离开时,谢家众人都是躬身相送,姿态放得极低。
马车驶离丞相府,萧战凰终于忍不住,毫无形象地靠在车壁上哈哈大笑起来:“痛快!太痛快了!谢知微,你没看见你爹和你哥那脸色,跟吞了苍蝇似的!还有你最后那几句话,哈哈,杀人诛心啊!”
谢知微看着她笑得开怀的模样,眼底也漾开浅浅的笑意。他并不在意谢家如何,但看到她如此为他高兴,心中亦是一片暖融。
“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他轻声道。
“对!就是实话实说!”萧战凰凑近他,眼睛亮晶晶的,“以后就得这样!谁敢给你气受,你就……唔,就像今天这样,不软不硬地顶回去!不行还有我呢!”
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充满保护欲的脸庞,谢知微心中一动,忽然低声问道:“夫人为何……待我如此之好?”
萧战凰被他问得一怔,随即理所当然地回答:“你是我夫君啊!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你这人吧,看着弱不禁风,心里却亮堂得很,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我喜欢!”
这直白得近乎莽撞的“喜欢”,像是一道阳光,毫无预兆地照进谢知微心底最深处。他怔怔地看着她,一时竟忘了言语。
马车辘辘,载着心思各异的两人,驶向那座真正属于他们的,充满温暖与生气的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