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太医匆匆赶来,装模作样地诊脉,絮絮叨叨说着“心脉受损”、“郁结攻心”之类的话。萧战凰挨着床边紧紧握着谢知微的手,眉头紧蹙,似是一门心思都在床上躺着的人苍白入纸的人身上,完全没听进太医的话。
待皇帝与重臣离去,殿门合上的瞬间,萧战凰才微微使力,在谢知微的手背上拍了拍。谢知微依旧闭着眼,脸色苍白得透明,唯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他并非全然昏迷。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极轻地拂开他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触手一片冰凉。
“谢知微……”她低声唤道,声音沙哑。
那浓密的长睫颤动了几下,缓缓掀开,眸底一片清明,甚至对她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带着安抚。
萧战凰心头一松,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的悲容,连忙俯身,压低了声音,带着气恼和后怕:“你真是……下次再敢这样吓我……”
他微微摇头,唇色依旧浅淡,声音低弱:“不得已而为之……让夫人受惊了。”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叩响。一名面生的小太监端着药碗躬身而入,声音平板无波:“萧将军,太医开的药煎好了,请您伺候谢郎君用药。”
那太监送了药,却立在那里,并未有离开的意思,萧战凰不禁轻蹙眉头。按宫规,送药太监理应放下即走,此人却垂手退至阴影处静立,低眉顺眼间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死寂。她不动声色地扫过榻上的谢知微,见他睫毛几不可查地一颤,心中了然。
她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接过药碗,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对那太监道:“有劳公公。只是夫君他方才呕血,气息未平,此刻用药恐生不测。可否烦请公公回禀太医,稍待片刻?”
那小太监抬起头,脸上是程式化的为难:“将军,药需趁热服用方有效力。太医叮嘱,需得尽快……” 他说话时,眼神飞快地扫了一眼榻上之人,又迅速垂下。
萧战凰眼神倏然一冷,虽未提高声量,但那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的气场已无声弥漫开来:“怎么?本将军的话,在公公这里不作数?还是这碗药,有什么非喝不可的缘由?”她目光死死锁住对方,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小太监在她迫人的注视下,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额角渗出细汗,嘴唇嗫嚅了两下,终是没敢再坚持,匆忙躬身:“奴才不敢!奴才这便去回话!” 说罢,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偏殿,背影仓皇。
殿门再次关上,萧战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将药碗端至鼻下,仔细嗅辨。浓重的药味之下,果然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令人不适的甜腥气!
“药有问题。”她转向榻上的谢知微,声音压得极低,却盖不住怒火。
谢知微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如同雪原上反射的月光:“他们是想在宫里,彻底了结此事,死无对证。”
“其心可诛!”萧战凰从齿缝间挤出四个字,强压下立刻追出去将那太监擒下的冲动。她明白,此刻发作,正中对方下怀。
“稍安勿躁。”谢知微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指尖的凉意让她躁动的情绪奇异地平复了些,“此时发作,我们无凭无据。”
萧战凰立刻会意。她迅速从袖中取出一个随身携带的、用来装应急伤药的小瓷瓶,动作利落地将部分药汁倒入,密封好。“留着它,总能派上用场。”她声音冷静,带着沙场老将的决断。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阴沉得如同墨染,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那送药的小太监如同人间蒸发,再未出现。萧战凰心下冷笑,果然做贼心虚。
没过多久,承德帝身边的总管太监亲来传旨,言道陛下体恤,准郎君回府静养,流言之事,陛下自有圣裁,定会还将军府一个清白。
萧战凰心下稍定,至少表面上的危机暂时解除。她依旧小心地搀扶着谢知微,一步步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偏殿,登上软轿,直至出了宫门,坐上将军府那辆熟悉的马车,驶离那巍峨而冰冷的朱红宫墙,她一直紧绷的脊背才几不可查地松弛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马车内,谢知微依旧靠着她,闭目养神。但萧战凰能感觉到,他握着她手的力道,比来时似乎坚实了些许,不再那么虚浮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