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却先微微侧身,用那方素白手帕掩住唇,极轻地咳了两声,随后竟对身旁怒不可遏的萧战凰,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并几不可查地、轻轻勾了下她的指尖。这个细微至极的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瞬间熨帖了萧战凰即将爆发的火山。
然后,他才转向萧战英,苍白的唇边甚至漾开一抹浅淡的、近乎慈悲的笑意。
“战英堂兄,”他开口,声音依旧气弱,却如幽谷丝竹,清晰地钻入每个人耳中,“前日西市‘宝鼎轩’那尊前朝玉佛,宝光内蕴,确是珍品。堂兄为酬知己,豪掷三千金,这般雅趣,令人钦佩。”
萧战英脸上刚露出一丝得意,谢知微的话锋却如绵里藏针,悄然转折:
“只是……”他微微蹙眉,似有忧色,“‘宝鼎轩’新东家乃吏部张侍郎姻亲,而张侍郎近日,正与都察院李御史清查京中官员亲眷……涉及古玩田产等,易生‘纠葛’之物。”
他每个字都说得无比恳切,仿佛真心在为对方考量:
“堂兄此举,落在有心人眼里,恐生误会。若再深究银钱来路……”他适时地停下,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唉,只怕届时,伯父身处要职,亦要为难了。”
萧老将军手中的酒杯定在半空,他浑浊却锐利的眼中,第一次对这位病弱女婿射出了审视的精光——这不是兔子的挣扎,这是狐狸亮出了尾巴,还是条千年狐王!
大哥萧战天猛地攥紧了拳,他不是震惊于消息本身,而是震惊于谢知微对时局和人脉的精准把握,这完全是一个顶级斥候才能拥有的情报能力!
三哥萧战玄手里的酒囊“啪嗒”掉在地上,他张大了嘴,看看面如死灰的萧战英,又看看风轻云淡的谢知微,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他妈是哪个庸医诊断的“病弱”?这分明是座藏着千军万马的休眠火药!
萧战英已不是面如死灰,而是浑身筛糠般抖动起来。谢知微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精准地打开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之门。他不仅点明了玉佛、飘絮姑娘、三千两,更可怕的是,他轻描淡写地勾勒出了一张能将他们二房彻底卷入灭顶之灾的关系网!
“你…你血口喷人!”萧战英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却虚弱得毫无底气。
谢知微不再看他,仿佛对方已不值得浪费任何目光。他转而看向主位的萧老将军,微微躬身,语气恢复了晚辈的恭谨:
“小婿失言,扰了岳父雅兴。只是事关萧氏清誉,不敢不言。”
萧战凰怔怔地看着他。
这一刻,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他。他不是她捡来的、需要呵护的瓷娃娃,他是一柄藏在精美丝绸里的宝剑,不出鞘则已,一出则必中要害。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震撼、安心与强烈探究欲的情绪,在她胸膛里轰然炸开。
她保护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