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酒馆,只剩下江影一人。
她没有像旁人一样忙着置办自己的年货,也没有张灯结彩。她清算完账目后,便拿出了一部分积蓄,去米行买了好几大袋价格最实惠的糙米。又去杂货铺,买了一口足够大的铁锅和许多粗陶碗。她还特意去买了几大包驱寒的姜和一些红糖。
记忆深处,有一个模糊却温暖的画面。那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天,她蜷缩在破庙的角落,饿得几乎失去知觉,是一个路过的善人设摊施粥,那碗滚烫的、几乎没什么米粒的薄粥,让她熬过了那个差点冻毙的夜晚。
如今,她活下来了。虽然背负着沉重的过去,但至少,她有了能力。
腊月二十八,天色阴沉,大片大片的雪花开始飘落。江影雇了辆板车,将米、锅、柴火和一应物什拉到了城外那座早已破败、聚集了不少无家可归者的土地庙前。
她在庙门口支起大锅,点燃柴火。雪花落在她乌黑的发髻和单薄的肩头,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珠。她恍若未觉,只是沉默地添柴、舀水、将淘洗好的糙米和切好的姜片倒入锅中。渐渐地,米香混合着姜的辛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吸引了许多蜷缩在庙里、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
他们捧着破碗,怯生生地围拢过来。江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用大勺将滚烫的姜米粥舀到他们的碗里,看到有带着小孩的,还会多舀半勺,或者递上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掺了红糖的粗面饼。
雪花无声飘落,落在破庙的残垣断壁上,落在施粥者与受粥者的肩头。天地间一片素白,唯有那口大锅里升腾起的热气,和那一点点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米粮温暖,对抗着这世间的严寒。
江影站在雪中,看着那些捧着热粥、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生气的人们,心中那片因血腥和噩梦而冻结的寒意,似乎也随着这炊烟,一点点消散在风雪里。她做的,不过是一件小事。但或许,对于某个快要冻饿而死的孩子来说,这一碗粥,也能像当年救她的那碗粥一样,成为照亮漫漫长夜的一点微光。
大年三十的清晨,雪花依旧零星飘落。江影如同前几日一样,在破庙前施完粥,默默收拾好物什。回到酒馆后,她仔细地洗漱了一番,换上了一身她最好、也是唯一一件算得上体面的衣裳——一件洗得发白但依旧能看出原本是蓝白色的棉布裙袄,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斗篷,兜帽边缘缀着一圈细软的绒毛,勉强抵御着风寒。
她提着一早准备好的香烛、灯油和几样简单的果品,出了门,朝着城外那座香火鼎盛的“慈恩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