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哥,你脸上到底是什么?好像是血!”安然仔细端详起夏赢的脸。
“有吗?”他边说边去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额头时,感觉到了某种干涸的粗糙。
“脑门上,还有右边的眼睛下面。”安然边说边抬手去摸夏赢的脸。
手要碰到夏赢脸的时候,夏赢一偏头躲了过去。他心里清楚,这一躲太刻意了,可他没办法,他不想再重来一遍像魏鑫那样的误会。
安然已经知道了0069的存在,如果有过分亲密的举动,会不会让安然觉得他的取向真的有问题,他只是喜欢0069这个人,跟这个人是什么性别关系不大,只是他不知道这样的感情安然是否能了解,他想应该不能。如果有一天他看到安然有了男朋友,他只会觉得是安然出柜了,并不会认为这个世界上还有他们这种心之所向的爱情。“没事,别管它。走,不醉不归。”他故意把语气放得很轻松,好像额头上那点东西真的不值一提。
但这个躲闪的动作过于刻意,安然的手还停在半空中,这让两个人都很尴尬。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夏赢只能边起身边拉了安然一下,好让刚才的动作看起来自然一点。
路边的烟火气终于让夏赢感觉到了饥饿。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一整天都没吃东西。肉在烤盘上滋滋作响,油脂滴在炭火上炸开细小的火花,夏赢肚子里的馋虫也叫嚣着跑了出来。他盯着安然手里的肉,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胃里空得像被人掏了一把。
安然看在眼里,即便夏赢额头的血迹那么明显,他也实在没办法再说什么。安然心里叹了口气:“点到为止是成年人之间最重要的边界感,这一点他是懂得的。”
只是他看到夏赢放在桌子上面的手,指甲里还有干了的血迹,不免有些担心。
“去洗个手吧,赢哥,回来就能吃了。”安然心想,洗手间总会有镜子吧,夏赢应该能看到自己脸上的血污。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有礼貌的方式了。
“不用,不洗了。”夏赢没有抬头,依旧盯着安然即将烤好的肉。他不是没听懂安然的意思,他只是不想照镜子。会让他想起上午魏鑫被他打到在地之后的种种表现。而且他也并不在意自己现在的邋遢,常年不会漏出的手臂,也这样被他展现在安然面前,他还会在乎什么血迹吗?说完他甚至用沾满污迹的手剥了一个水煮花生,还学着当年看港片里小混混的样子,把剥好的花生米抛向半空,再用嘴接住。
肉烤好了。
夏赢一口一口地吃着安然递过来的肉,终于感觉元神归了位。肉在嘴里嚼着,他的思绪却飘回了上午魏鑫的办公室。他反复回想自己到底用了多大力气,那一下会不会把魏鑫的鼻子撞骨折了?那一记膝撞,魏鑫能消化多少,最后那一脚到底踹在了哪里?这些问题像车轮一样在脑子里碾来碾去,没有答案,也停不下来。
大排档的热气让夏赢冒出了很多汗,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像一条条细小的虫子爬过皮肤。再抬头的时候,魏鑫滴落在他头顶的血污因为汗水融化开来,顺着夏赢的额头往下流。虽然经过了稀释,但依旧很明显,红褐色的痕迹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安然看在眼里,实在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赢哥,你额头有血流下来了!”
“是吗?”夏赢说着拿起纸巾擦了一下。白色的纸巾立马染成了黑褐色,像一朵突然绽开的花。他盯着那片颜色愣了一下,才淡淡地说:“也不知道蹭到了什么,不是血,放心,我没有受伤。”可他的眼神却定在了原地,瞳孔像是失去了焦点,他在努力回忆上午的每一个细节。如果他身上现在还有血迹,那说明魏鑫受的伤应该很重。他知道魏鑫也是一个人在秦市,没有家人,没有太近的朋友,万一出了什么事……万一没有人发现……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地端起酒杯,半杯白酒喝了进去,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往下走,让他忍不住分了神。
安然看着夏赢飘远的眼神,还有那不自觉微微皱起的眉头,心里像明镜一样,这件事不简单,只是夏赢不想说出来。安然攥了攥手里的杯子,也跟着喝了半杯白酒。他很聪明,隐约猜到这件事一定跟魏鑫脱不了干系。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夏赢身上的血迹,和有点紧张的神情。他怕夏赢为了替他出头,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举动。
“赢哥,真的没事吗?”安然实在忍不住打听了起来。他知道这样不好,可是他真的很担心夏赢。
“出不了人命,放心吧。”夏赢的眼神还没有回正。他听出安然不是想做吃瓜群众,而是真的关心他,并且他也知道安然绝不是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虽然眼神还没整理好,思想却先一步开了口,他想让安然放心。
“哦,那……没事就好。”安然知道夏赢从不说谎,他说没事就是没事,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又夹起烤好的肉送到夏赢的盘子里,只是夏赢没有再吃一口。
夏赢努力了几次想把自己的思绪拽回来,却始终没有成功。想到跟魏鑫接触的那几个月,他自己的责任好像大于魏鑫。如果不是他贪恋被人照顾,或者说他没有因为0069的暂时缺席而动了跟魏鑫试一下的念头,事情的走向应该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而他不知道的是,魏鑫来单位报到的第一天便疯狂地爱上了他。那种爱从一开始就不是明亮的。魏鑫会悄悄尾随夏赢,会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目不转睛的盯着夏赢,会寻找一切机会跟夏赢偶遇。
夏赢第一次礼貌的微笑,让魏鑫感觉自己二十几年的生活好像白活了。他知道自己不正常,可他控制不住。越是靠近夏赢,那种“凭什么得不到”的念头就越像藤蔓一样勒进骨头里。
所以即便一开始他都不能确定夏赢是不是弯的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打算起他们的将来。
所以当夏赢终于松口“试一下”的时候,魏鑫以为自己赢了。可夏赢的退缩比冬天的风还快,那种从“得到”到“失去”的过程甚至没有超过一个月。魏鑫这种天之骄子怎么会受得了这个,所以他不惜动用一切关系只是想让夏赢“乖”。
夏赢又剥了一颗花生米扔到嘴里,然后端起酒杯:“这一顿算我为你践行。对不起!我不是……没有努力,只是……”
“赢哥,别说这些。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我孤家寡人一个,在哪里上班都无所谓。而且我小时候在村子里待过,我并不排斥。”安然没等夏赢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因为他知道夏赢一定是努力了,只是有很多无能为力。他们那个单位,到底有多少深不见底的人,他心里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