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着的，正是别西卜当初的设计稿——他要去看什么，就一目了然了。

“你的设计总是不会差的。”梅塔特隆理所当然地说着，指尖抚过那些被施加了法术、也依旧没能逃过时间的纸张，仿佛在触碰刚刚坠落时的群星。

那时一段怎样的岁月呢？黑暗、昏沉、颠倒，藏在那些花园与宫殿背后的隐秘心思，就算是地狱宰相，想起来也多多少少觉得有些难堪。

但梅塔特隆太坦荡、太理所当然，好像那真就只是一个花园，那些偏执又扭曲的爱和恨也并不存在。

——“这样也挺好。”

——介胡尔、梅塔特隆，缺憾是美，遗恨是美，就连今日种种，也可以是美吗？

别西卜还没有回答，露台上，萨麦尔落了下来——楼梯对天族来说大部分时候都只是装饰。

愤怒之君看着满地的地图和稿纸：“这又是在干嘛？”

“我想去看别西卜的作品。”

萨麦尔挑眉：“现在？”

“大概不行。”

别西卜顿了顿，看向梅塔特隆，语气一如既往似乎挑不出什么毛病：“我等下还有一个会，晚些时候才有时间……晚些时候我再陪你去，好吗？”

梅塔特隆看着他，眨了眨眼，似乎看穿了什么，可他也只是笑道：“那我们就晚些时候去好了。”

萨麦尔带着梅塔特隆刚走，别西卜立马起身，一边拿着联络器发消息，一边飞快地向那片百合园飞去。

他不是那里唯一的建筑师，这会儿他们必须得先去检查一下——确保里面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梅塔特隆跟着萨麦尔去看犹大。

这人做事激进又极端，还是个脆弱的人类，遭到报复是很正常的事。

只是这次情况有些特殊，第三狱的治疗师对此束手无策，便把人送回了潘地曼尼南。萨麦尔知道梅塔特隆对这个人类很有兴趣，所以过来问他要不要去看看。

梅塔特隆当然要去。

到了地方他才知道，犹大的伤不是问题——他身上有属于圣徒的赐福，昔年弥赛亚所行的神迹还会在他身上展现，即便是“死亡”也可以被治愈，何况是区区致命伤。

偏偏他身边的吸血鬼中有一个不知道是急晕了、昏了头，还是动了某些不该有心思——给了他一口试图转化他。

幸而那只小吸血鬼的位格远不及堕落的圣徒，诅咒的血正在被神圣的赐福清除——只是有些痛苦，罪人受罪总是难免。

犹大的面上倒看不出什么，也不知道是阿撒兹勒的治疗起了效果，还是他已经习惯了——他总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人很难分辨让他痛苦的到底是身体、还是精神。

梅塔特隆走过去，跳到床旁边的椅子上坐着。

“是你……”犹大开口，也许是地狱的冷风，他捂着胸口咳嗽，仿佛要把自己的肺都震出胸腔。

他咳嗽后的嗓音有些嘶哑：“‘神之颜’。”

宝石燃起的火焰在灯盏里跳跃，印在那张稚嫩的脸上，仿佛那张脸也在发光。

犹大想起了另一张面容。

平凡、不出众、见之即忘——美与丑都属于祂，光明与黑暗也都属于祂，这个世界都是祂的影子，人所能看见的都是祂的发生。

他曾无数次亲吻那超脱于尘世的面容和唇，就像亲吻风、亲吻空气、亲吻一切无处不在的事物——他总记不得那是什么感觉，只能想起血液穿过心脏时的澎湃与汹涌。

而眼前这个男童——神之颜梅塔特隆，曾与祂同行三百年的以诺，祂面前最得宠爱的使者，居然也沦落到了地狱的最底层。

梅塔特隆没有接受这个意味深长的称呼：“我还是喜欢你直接叫我梅塔。”

“您还真是……安之若素。”

犹大扯动唇角，又是那种讥讽又凉薄地弧度。

他大概是不能安之若素的，他是这世上最不能忍受安之若素的人。

那么，梅塔特隆是吗？

梅塔特隆歪着头，跳跃的火光里，那双眼睛时深时浅：“命运总有自己的安排。”

“那真可惜。”犹大讥嘲，“我总不太喜欢它的安排。”

梅塔特隆露出一个微笑：“不甘与挣扎难道不是命运的一环吗？”

“包括叛逆？”

“包括叛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