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就睡不着嘛。”
小孩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些时候,干脆开始玩米迦勒的头发:“我要是一直睡不着,一会儿萨麦尔会不会就不陪我去玩了?”
“他答应的事从来不会反悔。”
“我知道。”梅塔特隆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笑得亮晶晶的,“我觉得我好过分。”
米迦勒低头和他对视了一会儿,也有些无奈地笑了:“你知道就好。”
“他对我总是嘴硬,”梅塔特隆抱怨,“他对你们都不是这样的。”
愤怒之君坦荡直接、爱恨分明,就算是米迦勒,也是头一次见他像今天这样口是心非。
而原因……
米迦勒垂下目光,温和道:“他也只是嘴硬而已。”
萨麦尔一直是个很好懂的人。他爱他们这些兄弟;爱这个世界;爱喜悦的生命、真挚的爱……比起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道理,他更爱眼前可以看见的一切。
所以他偏私、也有些冲动,他对他爱的一切宽容,对他看不见的、不爱的,冷漠到残忍。
他本该爱梅塔特隆。
可命运和他们开了个大玩笑。
萨麦尔讨厌“梅塔特隆”吗?哪怕是小梅塔特隆,他最多也就是无视——他甚至从没有当着小孩的面说过要把他挂城门上去这种话。
他在抗拒的,是造就“梅塔特隆”的——过去是神;现在是路西法。
在梅塔特隆这件事上,萨麦尔从来不是和路西法一边的。
而路西法对此乐见其成。
就像当年的利卫旦——那时候的利卫旦,用他那自卑又尖刻的个性驱赶所有靠近他的人,就算是米迦勒,也觉得他难搞得很,最后是拉斐尔把他送到了萨麦尔跟前,座天使的首领毫不介意地收下了对方所有的尖酸刻薄,并拉着他的手,带他走进了兄弟们的酒宴。
如今,他们所有人都是撒谎者,只有萨麦尔依旧热烈而真挚,如果他愿意站在梅塔特隆那一边……
米迦勒不行,拉斐尔不行,因为他们都没有办法把“梅塔特隆”当做“梅塔特隆”,只有萨麦尔,也只能是萨麦尔——他们俩本就是被“欺骗”的“同盟”。
梅塔特隆看了米迦勒一会儿,火之天使本就不是什么擅长掩藏情绪的人,偏偏梅塔特隆是最擅长的就是捕捉那些细微的扰动。
他爬起来,抱住米迦勒:“其实想想,米迦勒对路西也很嘴硬嘛。”小孩贴着米迦勒的耳朵,声音小小的,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我知道,你一直最喜欢路西了。”
米迦勒指尖微颤——这个知道的,是“梅塔特隆”,还是介胡尔?
他知道梅塔特隆不喜欢这点,收敛了心神,侧过头去看小孩,那双棕色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的脸。
米迦勒终于意识到,梅塔特隆在“哄”他。
他想让他开心。
哪怕他是米迦勒,哪怕在那些记忆里,他是如此面目可憎——他依旧想让他开心。
柔软的情感溢满了火之天使的胸腔,这种感情不是对梅塔特隆、也不是对介胡尔,只是对眼前,只是对眼前的这个人。
他该怎么回应他?
——他应该开心。
米迦勒看着他,微笑起来,抬起一只手竖在唇边:“这话可不能让他听到。”
这个“他”,无疑是路西法。
那双棕色的眼睛也荡起欢喜的涟漪:“我知道,他已经够得意的了。”
“所以萨麦尔对我那么嘴硬,也是不想我那么得意?”梅塔特隆歪着头,似乎是在思考:“可我有那么得意吗?”
米迦勒想到被打成结的萨麦尔,觉得这确实有点不好说。
“我肯定没有路西得意。”梅塔特隆又思考了一会儿,“可他对路西都不会嘴硬……他只会直接拆路西的办公室。”
米迦勒觉得这两种态度真的很难说那种更好,至少萨麦尔不会这么对其他人——其他人也不会老是那么去惹他。
很显然,梅塔特隆跟着路西法学坏了。
“别去学路西法,梅塔。”
米迦勒发现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小梅塔特隆很明显在学习路西法的行事风格——过去的梅塔特隆可从来不会用这些不动声色引人入彀的手段。
“萨麦尔一直很明白……所有人都很明白,你既然有真切的感情,也应该有真切的言行。”
梅塔特隆大概是被米迦勒突如其来的严肃吓住了:“我只是……”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路西总是很压抑、很疲惫……你说的对,米迦勒,哪怕他总能达到目的,可他也把自己和所有人都弄得很累。”
“萨麦尔总是生他的气,是知道他总是为大局考虑,所以愿意体谅他;我也老是算计萨麦尔,却是为了自己的小心思,萨麦尔只是因为心肠软才不和我计较。”
“大家也是……”梅塔特隆抬头,“你也是,是吗?”
“是。”米迦勒顿了顿,“你不需要想那么多……我们是爱你的,梅塔。”
梅塔特隆又安静了一些时间。
“我知道,所有人都是爱我的;路西也是爱我的。但我不知道……我好像在做一场随时都会散去的梦,必须抓住点什么才不会摔下去。”
“……你想醒来吗?”
“如果是梦,就必须要醒吧?”
梅塔特隆看着他笑了,那是一个不应该出现在孩子脸上的悲伤的笑,哪怕他自己意识不到:“可是这个梦太甜了,米迦勒,希望不过是痛苦的快乐——但只要看见你们,世上就没有什么是不可战胜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