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等她继续说什么,周围的人群突然分开,梅塔特隆隐隐听见有人称呼“大人”——不是萨麦尔和爱尔麦蒂,他们俩引起的扰动不会这么正常。
他也转过头去,一群人类和吸血鬼走了过来,大概是这处市场的官员,其中为首的居然是一个人类。
他黑色的头发与胡须浓密而茂盛,头发垂在肩上,未被遮挡的部分面容苍白瘦削,甚至带着死气;眼睑疲惫地下垂,黑色的眼珠子却生气勃勃,满是野心与心机。
男人很瘦,裹着有些泛黄的麻布长袍,衣服下空荡荡的,胸前挂着一枚巨大的荆棘十字,那与其说是挂饰,更像是一根绞索。
他旁边——梅塔特隆一眼认了出来,就是他不久前见过的“人血旺”摊子的老板。
小孩恍然。
随着男人的脚步,围着他意有所图的蛇女也收回了尾巴,退回到了一边。
男人在距离梅塔特隆一步的距离停下了,蹲下身来,先是与他对视,而后目光又落在他胸前的护符上,红宝石包裹着一枚金羽——这是梅塔特隆出门前路西法给他新换的,羽毛来自米迦勒,这也是梅塔特隆拿着那么多宝石乱跑了那么久,除了那个眼神和嗅觉都不太好的蛇女,每个人都老老实实和他做“交易”的原因。
男人僵硬地扯动唇角,他的笑总是很不真诚,带着几分尖酸:“加略的犹大,您应该听说过我。”
加略人犹大,弥赛亚的十二门徒之一,也是将其出卖的叛徒。
“你叫我梅塔就好。”梅塔特隆向来很懂礼貌,“你的确知道你,犹大。”
犹大在地狱并不奇怪,弥赛亚并没有收回他门徒的身份,甚至包括赐福——他们的主想法总是很莫测。
一个出卖他的叛徒居然保留有这样珍贵的身份,甚至在走入死亡之后又被死亡远离,梅塔特隆不知道其他人怎么看,但他觉得祂大概还是有些喜欢犹大的,只是祂的喜欢一直很容易让人受不了。
犹大看了梅塔特隆一会儿,仿佛是自言自语般:“我该猜得到你是谁。”
梅塔特隆眨了眨眼:“在你看来,我是谁呢?”
犹大没有回答,而是用那双被半耷拉的眼皮半遮半挡的眼睛凝视着他。
“您合该最明白不过的。”
他伸出手,那也是一只粗糙又消瘦的手,五根手指就像枯死的树枝,让人担心那几枚黄金的权戒会不会在下一刻就从上滑落。
梅塔特隆伸出手,就在他要握上去的下一刻——
被人拎着领子提了起来。
“你可真能跑。”
萨麦尔没好气地甩了甩手里的小孩,把人甩到不扑腾了,才搁怀里用斗篷裹着他。
梅塔特隆磨牙,又不能把他怎么样,只能自己在他怀里生闷气,爱尔麦蒂还没心没肺的冲他笑。
犹大一眼就认出了眼前披着黑斗篷的堕天使,他慢慢地站了起来,神态和语气都满是意味深长:“原来是您……我刚才就在想,陛下怎么也不可能让这位独自出现在这里。”
他真的太瘦了,脖子就剩一层皮包着骨头和气管,仿佛血肉都被漫长的痛苦抽出了这具身体。这具包着皮的骨头架子,之所以还在行走、还在活动,倚靠的只是那胸腔中一口还没来得及散去的气。
或许是因为蹲久了,过于消瘦的身体刚站起来还有些摇晃,死亡天使看得直皱眉头:“我和你说过,你的身体依旧属于人类,你要是把这身体折腾散架了,不死也没有意义。”
萨麦尔的态度熟稔,犹大闻言,扯动唇角,大概是想笑,但是他确确实实不适合这个表情:“离那一步还差得远……死而复生,尝过一次也就够了。”
他这个人,说话总是讽刺居多;就算是在最热闹的人群里,也会让人觉得很孤独。
梅塔特隆又忍不住去看那双眼睛,那里大概是这个人全身上下唯一真诚的地方了。
他们的目光在半空相遇,又很快分开。
犹大看向爱尔麦蒂:“看来我们的维迪尔伯爵也已经回来了。”
爱尔麦蒂摊摊手。
犹大点点头,随后随意地向萨麦尔按了按胸:“既然如此,我就先告退了。”
说着,挥了挥手,之前与他同来的人类和吸血鬼便一路跟着他离开。
犹大走了两步,突然又略带怀念地回头,对萨麦尔感叹:“我记得那一次与您的再见,也是一个沙漠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