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度尼勒微愣:“你还有力量吗?”
阿斯莫杜向他眨了眨眼,笑道:“可以有。”
——只要他想,就可以有。
——只要代价足够,就可以有。
他放开安度尼勒扶着的手,闭上眼张开双臂,开始倾听。
最开始被听见的,是高天混乱的风、燃烧着溅落的金雨;接着是战场的铿锵剑鸣与怒啸悲号,但它们也都不是他在寻找的;他便又听见了大圣殿的赞歌、光之海的浪涛……他推开它们,往自己的更深处、早已被他抛弃的部分寻找——那些死在下三天的恶魔,那些死在基训浪涛中的恶魔,那些死在北部山脉与面前战场的恶魔……
还不够,还要更多的亡者,那些沦为摩洛登位的牺牲——
他握紧了右手,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米迦勒与萨麦尔的余温,在新的盟约的帮助下,他握住了一根无形的权杖——“死亡”,被萨麦尔所掌控的权柄之一,他的另一份权柄,则是“黑暗”。
他想起战前与米迦勒和萨麦尔的谈话,他希望获得一份允许——使用他们力量的允许,他们便给了他,没有限制、没有立誓,他们选择了信任他,于是毫无保留。
他们居然还保有害他们至此的天真。
命运不爱他们,把他们养成了黑暗森林里怀抱宝藏而一无所知的孩子。
可如果这个世界连这份天真都不允许存在——
那它也太糟糕了些。
阿斯莫杜开始呼唤,呼唤那些不甘的死亡,呼唤被他抛弃的黑暗,这里有一份更值得它们注目的牺牲——
神把一切他认为美好的称作光明,升到天上;一切他认为丑恶的称作黑暗,抛入深渊。
那阿斯莫杜是被他抛弃的哪一部分呢?
是欲望、还是贪婪?
摩洛又是哪一部分?
他是黑暗深渊用死亡养出来的君主,这场战争中的牺牲都成了他的养料,这才是他参与这场战争真正的目的,大地上贪婪的各族根本想不到,他们养出了一个怎样的怪物。
他和他一定有交叠的地方——因为阿斯莫杜、组成阿斯莫杜的,也曾在它们中间。
他也可以感受牺牲、他也可以触碰那王座,他比他更早、更古老,他比他更了解它们。
是的,他已经坐了上去;而他,则是一个深渊的逃兵,一个窃居在它死敌中的叛徒。
——但“背叛”不正是黑暗的一部分吗?
“是你!”
不远处与巴尔搏斗角力的摩洛感受到了震撼,他震惊地看向阿斯莫杜所在的地方,他终于认出了他、或者说它们。金色六翼拱卫下,黑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那不过是假象,他的感受告诉他,那是——
“叛徒!”
深渊咆哮着,深渊的君主怒吼着,他的力量因为愤怒而暴涨,巴尔一不留神就被他甩飞了出去。
半牛半人的恶魔君主大步向前,每前踏一步,那狰狞的身躯便膨胀一分。
安度尼勒挡在阿斯莫杜面前,巴尔受创不轻,没有办法立刻爬起来,他至少要帮阿斯莫杜争取两个呼吸……
利剑徒劳地与利爪相撞,随即发出最后一声悲鸣;血肉被破开,与雨水一起落下;巴尔的怒吼近在咫尺,在愤怒的深渊君主面前也只能溅起一片浪花……
可是,够了。
阿斯莫杜开始坠落,手中紧紧握着他从摩洛手中夺取的权杖,鲜血从他身体的每一处渗出,被他引入身体的黑暗与光明拼死搏杀,自己也变成了它们的战场,只能等待着被它们撕裂。
摩洛愤怒地吼声变得遥远、空虚,新生的君主从他的王座上摔落,他不过在外强中干、色厉内荏,根基被动摇的他远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虚弱……但阿斯莫杜也没有力量了,细微的雨丝修补不了这濒临破碎的躯壳,他只能看着那即将落到自己身上的利爪——
安度尼勒溅起的涛声是轻跃的;巴尔溅起的涛声是笨拙而是厚实的;那他的涛声……又会是怎样?
阿斯莫杜会有涛声吗?
还是从此被深渊再次拖拽回黑暗?
他和漫天金雨一起下落,没有关系——美好总会逝去、生命总要凋零;倾颓的大树会在森林里燃起大火,新的种子会在灰烬里发芽。
然而,预感中的死亡并没有降临。
火红的流星落下,半牛半人的恶魔被砍成了上下两半——是米迦勒。
阿斯莫杜感到喜悦,哪怕他的死亡就在眼前,他也无法不感到喜悦:他已感受过阳光,已感受过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一切,他的诗篇有一个足够明亮温暖的结局……
“不——”
喜悦凝成寒冰,一只尖锐的鸟爪,扎穿了天使的胸膛。
“米迦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