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伊甸园之东,世界树。
它在枯萎。
曾经坐在它树枝之上,分享它果实的三族如今成了死敌,精灵的术法使它凋零,巨龙的熔岩灼烧它的枝叶,天使的利剑斩落它的树梢。
它在哭泣。
大地的天使被两只巨龙撕下了一只翅膀,厮杀的战士们身上还带着旧伤。
在远方,海洋在创界山的震荡里坠落,火焰与死亡在与混沌巨兽的战斗中落了下风,与他们兄弟立下盟约的鬼魂已做出他的抉择。
无所不知、一无所知的先知啊——
你准备好了吗?在这被排布裁剪好了的诗篇末尾,迈入命运的洪流——
“比逊、基训、伯拉、底格里斯。”
赤裸的双脚,踏入黄金的河流。
“我愿与你们立约。”
战斗中的复仇天使猛然回头,瑰丽的紫眸流下血泪:“拉结尔!”
“我愿把我自己——”
河水高扬,金发的天使向它拥抱。
“献给你们!”
光之海又一次泛滥了,天族的先知亲手放开了它的缰绳。
燃烧的浪涛从河道与四面八方翻滚而出,向它的仇敌们宣泄它的仇恨与怒火。
欢呼着、怒啸着,涌上天空,又重重拍下,巨龙和精灵被洪水裹挟着推回时空的裂隙。龙母巨大的身体为她的血脉挡住了巨浪,背后的龙翼被火焰灼烧得千疮百孔。
红龙挣脱了束缚向高空飞去,但这里是光之海,它的浪并不只在地上,天空亦卷起浪涛,龙骨碎裂的哀鸣,在一整片海洋的怒吼中,微弱得听不真切。
拉结尔张开怀抱,纯白的兄弟落入他的浪涛,他抚摸他被巨龙撕裂的羽翼,又把燃烧的火焰之剑推回了剑鞘。
“不……”
大地的天使徒劳地伸手,那双不幸的眼睛流转着能装下整个世界的瑰丽华光,却抓不住命运的洪流。
偷偷溜进伊甸园的黑蛇;硫磺火湖里断裂的枷锁;试炼之梯上的无数次坠落……
——可怜的、纯真的尤利尔啊……
浪涛叹息着,从他的怀中流过。
宝石与青草中,新生的橡木被连根拔起,少年的眼睛如翡翠般葱翠欲滴。
他的旗帜将在黄金与宝石中升起,又将在愤怒的雷霆中坠入泥尘。
“拉结尔……”
玛门喃喃,回应他的却只有温柔的浪涛。
天使们哭泣着,金色的水流像一位可亲的兄长,抚过他们流泪的脸,和流血的身体。
“拉结尔啊——”
他就在这里,只是他们再也看不到他,再也拥抱不到他了。
命运不会停下脚步,化作浪涛的天使匆匆吻过他们悲伤的眼眸,便顺着水流向伊甸园外涌去。
暴风骤雨,巨龙、精灵、恶魔……燃烧的水流焚烧着他们,如果不想化作灰烬,就只能在洪水到来之前退出这作为光之海底座的第四天。
他一路向西,扫除污秽,带走兄弟们被玷污的尸体。
在那已然倾颓的耶路撒冷的边缘,他看见了阿斯莫杜,黑暗深渊抓住了他,正在把他重新拖拽回它的怀抱。
这个浅薄、贪妄、放纵的亡魂,是多么合它的意,它要他永远满怀希冀,它要他的绝望永不止息,它要他的挣扎化作徒劳,它要他在那永远得不到满足的王座上受无尽的刑期!
——那可不行,他是我们的。
浪涛重重拍下,打断了那些贪婪的触须,摘下那污秽的冠冕,包裹着他,把他一点一点,重新塞回了歌者留下的火里。
“拉结尔……”
深渊不甘地退去,但是没关系,它会等着的,等着他因为他那放荡的本性,开始他那注定的堕落……
——没关系,生命是永不满足。
拉结尔从阿斯莫杜张开的指缝中穿流而过,拂过那双日光下的森林一样多情的眼睛,向远方流去。
洪水、暴雨。
那个创造世界的大能者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祂抛弃了他们,却把它的权柄放入了他的爱子手中。
愤怒的黑暗天使抓住了巨鸟的羽翼,将它掼在地上:“米迦勒!”
火焰的君主重新飞起,飞洒的鲜血中,红十字化作长钉,死死将天空的怪物钉在地上,却不曾看见与走兽搏斗的兄弟泛红的眼眸。
深渊悄悄地欢呼:在失去了鬼魂之后,它可以得到他吗?
萨麦尔、萨麦尔,黑暗的天使,死亡的君主,再生气一点、再愤怒一点……
——滚开!
光之海的浪涛咆哮着,死亡之矛被浪涛抛掷出去,击穿了那无形的触手,回到了他的主人手中。
“拉结尔……”
棕发的天使这才注意到兄弟溅落的回声,浪涛环抱住他,帮着他举起了死亡之矛,对准在洪水中挣扎的贝希摩斯——贝希摩斯不挣扎了,任由水流把它冲走,一路滚向大地。
——算他识相。
变成浪花的天使轻哼一声,溅起一朵燃烧的水花,在萨麦尔那双黑金色的眼眸里,投下一瞬璀璨又转瞬即逝的虹彩。
伊甸园里落入泥土的智慧之果;漫长又孤独的坠落;那场长达七个日夜的流星雨……还有荒漠里微笑的弥赛亚——这个就有点过分了。
“拉吉!”
——别那么生气,萨姆,你以后还有生不玩的气呢。
浪涛念念不舍的离开那双漂亮的眼睛,翻滚着向前,在那里,恶鸟在雨与浪涛中挣扎,红十字剑剖开了它,金色的血带着火焰一起流进它的身体里,火之君主抬起的目光又冷又悲伤。
耶路撒冷将要矗立的黑墙;无数年连绵无尽的战火;那高高升起又最终坠落的晨星……
“拉结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