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提手书还好，也没人会在这时就国母私德有污的事抓着不放，可他偏偏说那是假的。

男后代君行政十余年，笔迹遍布天下，早年为了标榜自己的与众不同，特意练了一手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独特字体，世人皆说可与前朝书圣比肩，更有附势之文人吹捧，起个名“天下无二亚圣体”。

若真是吹捧也还好，可多年来无数人模仿，也写不出他那如神龙摆尾的“勾”。

所以当建成帝说那手书是假时，满朝静默，落针可闻。

没有人抬头向御座上看过一眼，建成帝却觉得所有人都在用眼角嘲讽他。

这下好了，两边都尬住了，倒是让剑拔弩张的气氛难得的安静下来。

“这林大人也真是，非要在早朝上给二圣难堪，这点事就不能下了朝再奏？是什么光彩的事，非要搞得满朝皆知？”后排有人小声跟身边的同僚嘀咕。

同僚也小声回道：“他要是会给圣上留面子，就不是林正言了，还好只是在朝堂上，若是让坊间知道了，不一定要传成什么样呢，那圣上才真丢人丢到家了。”

先前说话的大人认同地点点头，正要再蛐蛐几句，大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乱，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发生何事，一位小宫人就已跌跌撞撞闯入宫门。

“圣上，圣上，禁军传来消息，说是学子和百姓们闹起来了，这会儿已经堵在宫门口了，禁军的人招架不住，请郑国舅拿兵符出去调城防军呢！”

建成帝正心乱如麻，这会儿听说百姓又闹起来，更加不悦：“他们又闹什么？”

小宫人一脸为难，此时又不得不回话：“说是，说是有人将亚圣手书复制多份，分发市井……”

建成帝急火攻心，一个后仰，险些没晕死在御座上。

一直如失魂般坐于后位的郑新郞终于回了魂，指着林正言咬牙道：

“你竟敢将手书公之于天下？”

听说手书被人分发市井，林正言的脸上也现出一瞬的错愕，但是很快恢复常态。

“臣确定，只有臣手上这份才是亚圣亲笔，至于市井之上为何会出现相同内容的手书，臣一概不知。”

“你还不肯承认？你刚将手书呈于圣上，同一时间消息便传的天下皆知，怎可能有这样的巧合？那你说，你的手书是哪里来的？”郑国舅急得团团转，也不知现在是该留在大殿上还是赶快出去调兵遣将镇压民乱。

“早上上朝，在门口捡的。”林正言一脸的理所当然，“臣确认过是亚圣亲笔，就直接带上大殿，连参本都未及写，也未与其他人看过。”

“你……” 郑国舅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早上捡的，你骗鬼呢？”

“臣就是早上捡的。”

后面不知是哪位大人没憋住，噗呲笑出声来，建成帝震怒，大喝一声“放肆”，殿上跪倒了一片，郑国舅和林正言才住了嘴。

“圣上，当务之急不是追究是谁放出的风声，而是想办法先平民乱啊。”宗正寺老王爷沉声道。

这一句话提醒了郑国舅，“臣这就出宫去调城防军。”

“不可！”老王爷喝止，“百姓不过是想要一个说法，手书之事尚未查清，武力镇压只会激起民怨，万万不可。”

“那皇叔说，该怎么办？”建成帝疲惫地问。

“此事由皇室丑闻而起，若想平民愤，该圣上亲自安抚，承诺查清之后，给天下百姓一个交待，或许可以缓和一时。”

事已至此，建成帝虽不愿意，最后还是在纪老太傅等人陪同下，上了城楼。

城门外民声激愤，但百姓们亲眼看到城楼上那抹穿着龙袍的身影，也渐渐安静下来。

毕竟，就算生在京城，也不是谁都有机会见到活的皇帝。

建成帝虽勉为其难上了城楼，却是寒着脸一句话不肯说，所有安抚的话都是纪老太傅代为传达。

有纪老太傅在，国子监的学子们定然会给老师面子，只要学子不闹，百姓也就群龙无首，慢慢散去。

一场风波看似没费一兵一卒便平息下来，实则才只是刚刚开始。

当日，林正言被留在宫中禁了足，国子监被禁军围了个水泄不通，建成帝下旨，市井商铺禁止聚集，着大理寺和刑部协查手书外泄一案，并休朝三日。

一时之间，大都风声鹤唳，每个街角巷尾都被穿着便衣的禁军看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