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种疑问压在风翎心头,急需迫切找到答案,但她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若是从此人身上下手,或许能弄明白许多事。
思及此,风翎立马唤出十方剑,抬剑横劈向四面八方的浓雾,在半空中划开的一条雾路中,咻一声向头顶的镜口飞去。
刚出止妄镜,风翎转瞬就出现在了一处内殿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室烛火。
围绕内殿大大小小的地方,摆放了形态不一,大小各异的烛台,每盏烛台上的火烛,都长长伸动着火舌,疯狂舔舐着室内的潮湿暗流。
而随着风翎的陡然出现,满室明亮烛火,莫名停止了狂魔乱舞。顷刻间,每一座烛台里的火焰,竟同时矮了半截子,内殿也一下陷入了灰暗之中!
“你吓着它们了。”
一男子笑意,刚从屏风后响起,满室烛火像是找到人撑腰了似的,又轰一下飞窜起来,继续任性地滚搅着长舌,争相狂舔着空中一缕接一缕的潮气。
风翎循声绕到了屏风之后,半月牙形的汤池里,邬常正和衣坐于温池中,满眼盈盈之态,她的脚步一路走至何处,他的眼神便随之跟至何处。
风翎走到他正对面的汤池外,随脚勾了把木椅过来,下摆往前一掀,脸不红心不跳就坐了下来。
后背刚靠向椅背,二郎腿自己就跷起来了。瞟了眼他唯一露出的那半截脖子,简直白的反光,不像正常人该有的肤色,风翎张口就是调笑:“邬常,无常,真不像是个人名儿,你该不会是个勾人命的阴鬼吧?”
邬常低首笑了会儿,抬眼间眉目远舒,“我自生来便得了这名字,风姑娘却因此,嘲弄了在下已有两回,真很是无礼了。”
什么两回?难不成我真和他认识?风翎暗自怀疑间,面上却看不出丝毫端倪:“这人沐浴就没有不脱衣服的,你既想做个人,那学也该学得像些。”
“男子沐浴也无被偷窥的道理,风姑娘若是正经人家的姑娘,也该学着避开些。”邬常以牙还牙道。
风翎二郎腿扑腾一下砸落在地,后背完全倚靠在了椅背上,双臂大喇喇靠在两边扶手上,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我有偷窥吗?明明是光、明、正、大地在看,我们人的用语那可太多了,下次记得用贴切些,让人误会了可就不好了。”
邬常眼里洇满笑意,缓缓从汤池里站了起来,温水涟涟紧紧贴依在身体各处,满池温热之气倏地四溢开来,悠然抬脚划出了一池的涟漪。
风翎直直望着他朝自己走过来,依旧直身沉然不动,不见慌乱之色。
邬常走至风翎面前的温池沿边,便没再继续向前迈步了,只懒懒靠着池边又偎坐了下来,抬首向上深深凝望着她的眼眸,轻笑不已。
“但愿你心上之人,也莫要误会了才是。”
风翎一下提起了警惕,眼眸凝了片刻,半凑上前反问:“你如何知道我有心上之人,你跟踪过我?”
冷勾起嘴角又放下,指尖挑过一旁的酒壶,抬手堪堪斟满半杯就停下。随意晃悠着酒杯,荡开一杯酒波,低眼晕染开了笑意:“人们每当说起心上之人时,面上神色就如同这杯酒水,醇厚得无论如何都化不开半分。”
“让人恼也不是,喜也难耐,只想快些一杯入腹,教五脏六腑都落个痛快,心口方稍得舒坦。”举起酒杯细细端量了一小会儿,扬颈直接一饮而尽。
风翎还有心思顺了他一嘴:“不错,这个学到位了。”
又故意装腔弄调:“我看你感慨颇深,莫不是人皮还未披习惯,心里便早早揣了个心上人吧。”
邬常冷冷盯着手中的空酒杯,眼神放空了半刻,只面无表情苦笑了一声。
随手又将空酒杯掷向温池里,任由它随波远去,侧身收回盼归的目光,转而又移到风翎身上,十分好奇她会如何作答。
“若有一日,你心中挚爱之人,再也不存在这个世间,你会如何?”
风翎认真想了许久,心里始终没个答案。她只知道若荣屿真不在了,她一定会很伤心,至于会伤心多久就不再痛了,她也不知道。
无故低了嗓音:“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又想起他刚才和乐主说的那些话,心里自然作起了联系,有个可能的猜测:“你方才所言散灵之人,可是你心中所爱?”
邬常望了她良久,笑容突然绽开了:“孤魂野鬼自然无心,既无真心又何谈所爱,风姑娘这是又当我作同类了?”
风翎伸出食指左右晃了一下,立马纠正他的话:“莫说孤魂野鬼,世间的每一片花草,洒落的每一缕阳光,拂过的每一阵微风,它们虽不能开口说话,却都是最为真实的存在。”
“存在即为真,起心为真,动念亦为真。世上无有绝对之死物,只在于你是否真正愿意去看见。”
望进了他眼睛深处:“做鬼的你,选择闭上了双眼,可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其实渴望做个凡人。”
邬常眼波轻漾了一瞬,始终都没挪开眼神,举首认真问着她:“那我是谁?”
风翎又靠近他半分,上下仔细端详了他一眼。他周身的气息,既非生人,也不似阴鬼,但确实让她觉得似曾相识,好像和那位乌有仙甚为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
“不人、不鬼,”一一排除着错误答案,“非神、非魔。”
身体往后退时,剑鞘不小心磕到了木椅,传来噔的一声,风翎心尖也忽然跟着颤了一下,果断俯身上前,打了个大大的响指,“灵。”
眯眼进一步锁定范围:“而且是堕灵。”
邬常倒没有被揭穿的窘迫与怒燥,抬起右手懒懒靠在自己右耳边,面色开始迷离,脑袋已然开始发沉,“聪明这点,也很像她。”
终于松口了,风翎赶忙再凑近几分,接着套话:“我很像谁?”
邬常眼神都呆滞了,还不紧不慢伸出食指,在空中胡乱比划了几下,风翎正不解间,四体瞬即又受到一阵莫须有的强力禁锢!
微笑下令:“睡吧。”
“你……!”指令刚出,风翎立时晕倒在了木椅之上。
邬常放下手时,脸颊也趴在了池沿上,眼睛最后闭上前,嘴里还无意识呢喃了一声。
“小月儿……”
被抛弃的空酒杯顺着温流漾动,噔一声撞至池壁上,顷刻间,满室烛火亦燃烬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