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神怜悯梅聆坞生灵困守之苦,方成全于他——以守望花身,护佑梅聆坞人被困圣境之灵识,长达百年。”
三姑神收起笑容,面色不悲不喜,看不出任何情绪,“如今使命既成,自是归来复命。”
风翎抬眼望向他,双眸猩红,声音放得极低:“谁需要你救。”
“……对不起。”崔明昭稍低下眼,一行热泪应声滚落,“给你带来这么多伤害。”
风翎紧攥着手掌心,望着他忏悔不已的双眼,蓄在眼眶的泪水,终是漫出了眼角。脑海中不由自主开始涌起,一帧又一帧的过往——
他是陪伴自己走过,一段漫长而孤独时光的亲切小厨子。
他亦是亲手了结自己所爱,让她深陷于痛苦的残忍刽子手。
他是心甘情愿身死她手,又为自己留出一条生路的息氏皇子。
他亦是几番舍身闯入圣境,助她走出痛苦过往的梅聆守山人。
而现在却又要告诉她,他,甘为我赎罪百年。
风翎稍仰头,强逼眼泪倒回,红着眼睛直望向三姑神,“复命之后,他会如何?”
三姑神没有回答她,只是笑着抛回她的问题:“如若是你,会如何定夺。”
风翎视线又移到崔明昭身上,沉沉望了他许久,双眸刺红得难以负载之际,眼睫上突然覆落下一点银辉。风翎继而抬眼望向,眼前已囚困了自己百年的往契木。
往契木上,满树浅浅绿芽,已长成了翠绿小叶。正摇落下万千点点银辉,而银辉又正好将树下的他们二人,紧紧包裹住了。
她为何会留在此处供养往契木,不也是因为,她也是杀孽深重之人吗……
她也曾因一己私欲,而选择残忍结束了许多人的性命。在这些人中,亦有他们的亲人、朋友、爱人,在深深地爱着他们。
如此看,她和他,其实并无不同。
风翎缓缓抬首,双眸凝望着往契木,嘴角轻轻勾起,声音平静而从缓:“我只知道,母亲曾说过,世上无人不行错事,可该给他们一个弥补的机会。”
“一个弥补别人、弥补自己的机会。”
平静如水的目光,从树上回落到三姑神身上,“我已经在这样做了。”
转而视线又再次,与崔明昭的眼神轻触,“他也是。”
“而剩下的,我们做不得主,也由不得我们来做主。”风翎脸上挂上极浅的笑意,“三姑神,不是吗?”
三姑神也直直望着风翎沉静的双眼,满脸褶子里,突然挤出了一抹笑容。有一瞬竟会让风翎觉得,她的笑容,不再是故作玄虚的漠然,而是真切地、发自内心地在笑着。
三姑神收回眼神,偏身正对崔明昭。伸出右手食指,悬置于他身前,肃然宣判他的结局。
“罪子崔明昭——降生二月十九之凛冬,猝世九月初八之暮秋。救母投崔氏,是为之善;弄权戕生灵,乃为之暴。肉身既泯,灵身尚存,神罚天降,判以灰飞烟灭之罪刑。”
听到他最后的结局后,风翎脚步几不可察向前动了半步,嗫嚅着声音一下堵在喉咙,难以说出一句话。只听三姑神稍顿了片刻,继续宣告判罪:
“但,念其主动献祭灵身,宿留凡世百年,挽救万千生灵之困苦。功罪折抵,本神在此,特宣以重入轮回,再世为人。”
崔明昭当即双膝跪地,叩首相应:“诚恩天神之垂怜。”
三姑神宣告完最终判言后,沉声对着他再次开口:“罪,不可抵罪。速去莫留。”
转而看了风翎一眼,径直走入了往契木中,一瞬便匿了身影。
崔明昭默默起身,转过身面向风翎,忍不住抬脚,向她迈出了一小步。
望着她惨然一笑:“本以为能为你减些罪业,没想到最后,却是救赎了我自己。”
风翎固守在原地,唇角淡扬,“你的结局,是你自己换来的。而我很欢喜,你会是如此归宿。”
“……谢谢。”崔明昭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最后只能回应,这不冷不淡的一句。
风翎掉转身子,不再与他多言,抬步就往正前方走去。
“阿翎。”
风翎应声停住了脚步,却并未转过身来,后背直直对着他。
“我……没能为你改变些什么,希望我的这个归宿,能代替我,陪你走到最后。”
沉默了良久,风翎最终还是选择转过身,对着他会心一笑:“会的,我会一直如此希望,希望我们的结局,会是同一个。”
崔明昭直身伫立良久,泪眼模糊中,扬起长久的释然一笑:“再见,阿翎。”
风翎微微一笑,正式和那段,与崔明昭有关的一切痛苦过往,彻彻底底告别:“再见,裴彦文。”
漫天细小银辉簌簌而落,流溢碎落在两人肩头、指尖、身畔,终是归入了红尘中。往契木之下,两人背向而行,满面含笑坚定踏上了,属于他们各自的未来之路。
此时殊途,来日定会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