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什么呢?”
风翎抬起手背,挡住惺忪睡眼。透过指尖缝隙,懒懒偏头看向正蹲在床边,歪头打量着自己的小丫头。
惊风半蹲起身,指着她的心口好奇:“翎姐,你这儿为什么一直在闪红光啊?”
风翎慢慢放下手腕,移放至自己胸口,失神凝着木屋顶,微叹了口气,“……该送它离开了。”
风翎掀起衣摆利落下床,一个人安静走出了屋外。来到往契木下,呆呆站在原地未动,直眼望着身前的往契木,没有任何动作。
“舍不得?”
一句轻问,拉回了风翎早已飘远的思绪,回过神淡笑道:“忘记了。”
“这是赶在它消失前,又不小心记起来了。”
风翎瞟了他一眼,微颔首轻轻勾起唇角,“和你一样,老了,这记性时好时坏的。”
“哈哈哈哈,”比笑声先至的,是浓浓一长串滚烟,“老是老了点儿,记性可不敢跟你比。一千年前,乌有仙棋差我一招,应下的二百年灵力,可至今都不见影儿嘞~”
风翎终究是被这个老顽童逗乐了,心中的一丝怅惘,也跟着溜走了些。手掌轻抚上萦绕在胸口的温热红光,牵引出了属于母亲的守护之情。
红光于右掌间跳跃浮动,似在与她作最后的告别。风翎抬起左手指尖与它轻触了触,随即将手臂伸到了半空中。
眉目弯弯:“知道你想走了,再见。”
红光又短暂停留了片刻,一丝一缕从她掌间缓慢抽离,最终全数没入了往契木树根之中。
呲,呲,呲,呲……
红光甫一消失的刹那,往契木树头成千上万的细小枝丫,一朵接一朵地争相破开小芽,接连不断抽出了新生的嫩绿枝叶。
满树幼芽一一凋落,一片又一片的苍绿树叶径直降生枝头。不消片瞬,又再次缀满了整棵往契木,漫天银辉轻轻覆落,拥住了树下的伤情之人。
“这便是往契木原本的模样了。”
降武抬首望向眼前已亭亭如盖的绿树,也难免为之动容。不见天日的无思量,时隔百年光阴,终于再次长出了生命之树。
眺望向怔愣原地的风翎,轻声道:“还记得吧?”
风翎一直望了眼前这棵树许久、许久,眼神回落到站在树根下的降武,嘴唇嗫嚅了好几次,艰难开口之际,眼里泪花顿起。
“它为何与梅聆圣树,一般无二?”
降武放下烟袋,满眼和蔼望着她,“你心里已有了答案。”
泪水早已蓄满眼眶,风翎仍固守不肯让它落下,可却怎么也控制不了声音的微颤:“我母亲,为何会在梅聆坞?”
“是因为我吗?”一行泪水再难负载,终是长滚而下。
降武思绪一下飘到了一百年前,那时他在奈何桥边,曾见到了一对有趣的凡人夫妻。
“你父母护城而死,功德自无量,可享轮回之福报。二人本已踏上了奈何桥,却闻凡杀孽深重者,皆受灰飞烟灭之刑,从此归于尘土,再无轮回可言。”
“夫妻二人遂双双弃桥而归,于往契木下跪求三姑神,”声音放缓了些,道出了其中缘由,“以他们二人之福报,抵偿你之血孽。”
“三姑神言明,福报不可抵债。夫妻二人于是又苦求三姑神,情愿献祭两人灵身,只求能为你,换来一个赎罪的机会。”
降武稍顿了顿,继续开口:“那时的梅聆坞,已受困往生镜百年之久。天神怜悯梅聆坞生灵困顿之苦,便应允了这对夫妻的请求。”
“三姑神将往契木一半灵力,赐予你母亲,命其淬炼灵身守护梅聆坞,助梅聆坞人能不断得探圣境。”
“而圣剑镇压往生镜千年,日日遭魔雪反噬,威力早已不复从前。你父亲守战而死,灵息至纯至净,正是那剑灵,绝佳的灵力滋养之源。”
降武沉沉呼出了一口气,“如此,便过了百年。”
想起在圣剑里,与父亲再次相见,他对自己来处的避而不谈;又忆起在梅聆圣树下,父母对自己的开解与宽慰。风翎的眼泪,难以受自己控制地汩汩涌出。
父亲,母亲,原来你们,是为我而来。
风翎肩膀微耸,低首恸哭满面。脑海中又倏忽想起自己刚来无思量时,万念俱灰之际,几次三番欲自我了结谢罪。
现在想来,是多么的自私与荒唐。
他们甘愿围困凡世百年,苦苦为我求得的一线生机,我却如此轻易选择抛之脑后,而只求自己身死解脱。
风翎,你当真可笑。
哭到身体蜷缩一团,风翎再难支撑住自己的身体,双腿轰然跪砸在地面。
心脏像是被细针一次次扎过似的,密密麻麻的疼痛,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风翎双手紧紧捂着心口,想延缓已超出自己身体负荷的痛意,却终是徒劳。
红肿着双眼抬头望向往契木,泪水中夹杂着悔恨与自责:“对不起,父亲,母亲,对不起……”
我不知道,女儿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该总是自怨自艾的,我不该轻视生命的贵重的。
……我不该辜负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