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她妈喊她就是——想儿,想儿。
想儿,去割猪草。
想儿,去山里捡柴。
想儿,去把饭做了。
想儿,带着妹妹去地里干活。
而她妈生气的时候,就会喊她的全名——沈想儿。
沈想儿!你是不是偷吃家里的馍馍了,怎么少了半个!
沈想儿!让你劈柴火半天才干了这么点!
沈想儿!带好你妹妹!别给我添乱!
那是她最痛苦,最不愿回想的过去,偏偏那时不觉得苦,只觉得爸妈的话都是对的,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毕竟人人家里都是如此,只要张嘴吃饭,谁不得干活?
直到小姨来家里,目睹她的生活,小姨心软,说家里有个妹妹,需要玩伴儿,张嘴喊她去家里住几天。
于是,她见到了那个需要玩伴的小妹妹,她是那样的小,又是那样的软,跟她和她的妹妹们完全不一样。
这是一个白瓷一样的小孩,干净,甜美,卫生,有礼貌,她在匮乏的脑海中,将能想到的一切美好的词语都赋予在她身上都不够。
往那儿一站,自己就像个小黑煤球,她有些不自在地收回自己的手。
也就在这天她才知道,原来洗过脸后是需要抹香香的,晚上,小姨会用最柔软的毛巾打湿了温水,然后轻柔地在小锦脸上擦擦抹抹,最后涂上白色的牛奶香的面霜,轻轻地在那张白净的小脸上抹匀。
小姨说,这叫护肤霜,是滋润皮肤,让皮肤柔软不干燥的。
小姨笑得很温柔,然后也给她脸上涂抹一块,小姨手指轻轻地揉,那一刻她感觉好幸福,自己也变成被爱的孩子了。
她陪伴小锦成长,小姨承担了她的学习,也是在读书的过程中过,她逐渐明白自己名字的含义——想儿,想要有个儿子。
于是她想到小锦的名字,她去问了小姨,小姨说,这是希望女儿的未来能够光明璀璨,繁花似锦的意思。
她那时不是特别明白,只觉得这名字好,读起来嘴巴都是香的。
后来她明白,名字可以是一道诅咒,也可以是一道祝福。
她就这样在小姨的呵护下长大,她渐渐懂事,知道的也更多,小锦也长高长大,对她这个姐姐越发依赖。
她也很喜欢这个漂亮聪明的小妹妹,每次带小锦出去,大家的目光都第一时间看向小锦,紧接着,夸奖的话不要前似的往外冒。
小锦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只要她站在那里,人们的目光天然的的就会落在她身上。
小锦就像是一颗宝石,一块美玉,只是存在就能收获赞美。
她很高兴自己有这样一个小妹妹,每当别人夸赞小锦的时候,她也会与有荣焉地挺直脊背,好像自己也被宝石散发的光泽照耀,也变成了有些小骄傲的存在。
——但没人会注意她。
小黑煤球不会因为在宝石身边就增加身价。
不知从哪天开始,她注意到自己和成锦的不同——成锦的头发是又亮又柔软,像绸缎一样,自己的头发总是毛燥燥的;成锦的皮肤又白又细腻,像牛奶一样,自己的皮肤蜡黄,不管洗多少遍澡都不会变好;成锦的眼睛又大又明亮,而自己,她注视着镜中自己的眼睛,眼睛像是一潭死水,一点也不动人。
成锦的名字又好听寓意又好,自己名字却只是妈妈想要一个儿子。
她永远记得小时候那场过家家,她和小锦穿着一样的裙子,大家一致同意成锦做新娘,而她则扮演新娘的丫鬟。
大家围在新娘身边,赞美她,夸赞她,而自己,没人会在自己身上停留一秒,她只是新娘身边那个黑黑瘦瘦,毫不起眼的小丫鬟。
从哪天开始的呢?她对成锦的爱护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嫉妒。
恨意不知何时在心中扎根。
后来她被舞蹈团选中,要和许多同龄人一起练舞时,她只做了一件事,就是以舞团登记为借口,让家里人给她上户口,户口本上,她第一次鼓起勇气顶撞她妈,把名字记做沈香君。
想儿,香君,这是她对自己最大的祝福。
后来她如法炮制,将两个妹妹的名字都改了,那时候她已在舞团站稳脚跟,再加上元宝出生,她妈一门心思扑在儿子身上,也不在乎家里女儿名字改的怎样。
“我不叫想儿!我叫香君!”她捂着耳朵,大声反驳,好像压过杨弄巧的话,她说的就是真理一样。
“你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我是你妈!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少在外面给我丢人现眼!”杨弄巧声音更大,一边说着,一边拿手用力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