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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寿二年(公元358年)四月十六日

初夏的邺城本该是满城飞絮、槐香满街的时节,可锦和殿里,却连一丝藏光都透不进来。

门窗被人用粗铁钉死了,木板严丝合缝地钉在窗棂上,连一道能窥见天色的缝隙都没留。殿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芯结了厚厚的灯花,火苗在穿堂风里明明灭灭,将斑驳的墙影投在四壁上,摇摇晃晃,像极了刘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她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怀里紧紧攥着那枚白玉佩。玉佩被体温焐得温润,刻着的缠枝兰纹路被指尖摩挲得发亮,是她与慕容恪之间仅剩的、摸得着的联结。

自从几日前被人从承乾殿架到这里,她便再没听到过半点关于慕容恪的消息。守在殿外的羽林军像石头一样,问什么都不答;送饭的宫女永远低着头,放下托盘便匆匆离去,连眼神都不敢多停留半分。

这种被蒙在鼓里的等待,比承乾殿的冷饭馊食、比太极殿上的当众献舞,更让她煎熬。她不知道慕容恪是否安全,不知道孩子们过得如何,更不知道慕容儁会用怎样阴毒的手段,报复那场未曾实施的“谋逆”。每一个念头都像根细针,扎在她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

“吱呀”一声,殿门被推开一条缝,送饭的宫女端着托盘侧身挤进来。她的脚步比往日更轻,放下托盘时动作也格外小心,眼神飞快地扫了刘霖一眼,里面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同情,随即又低下头,转身要走。

“等等。”刘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却带着不容她忽视的急切。她撑着虚弱的身体,费力地坐起身,目光紧紧锁在宫女的背影上,“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家大王……他怎么样了?”

宫女的身体猛地一僵,脚步钉在原地,却不敢回头。沉默了好半晌,终究是抵不过刘霖眼中那近乎哀求的目光,她飞快地瞥了眼殿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陛下下旨了……暂停了太原王的一切职权,将他软禁在王府里,不许外出半步……还派了重兵看守王府,连几位郎君和小郡主也……也被看管起来了……”

后面的话,她没敢再说下去,匆匆行了个礼,便逃也似的出了殿门。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合上,将最后一点人声也隔绝在外。

可那几句话,却像几道惊雷,在刘霖耳边炸响。

她浑身一软,重重跌回床榻上,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宫女的声音仿佛从极远的地方飘来,模糊又清晰。

软禁……兵权被夺……

连孩子们也被看守起来了……

她为了保护这一家人,忍下了当众献舞的奇耻大辱,熬过了承乾殿的饥寒交迫,甚至违心地写下劝慕容恪臣服的信,字字诛心。她以为只要自己乖乖待在宫里,只要自己彻底屈服,慕容儁就会放过他们,放过慕容恪,放过孩子们

可到头来,她还是连累了他们。

慕容恪失去了兵权,被软禁在自己的王府里,像只被拔了爪牙的困兽;孩子们失去了自由,被困在府中,日夜担惊受怕,甚至可能随时面临未知的危险。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这个祸水。

“是我害了他们……都是我的错……”

刘霖喃喃自语,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凹陷的脸颊滚落,砸在掌心的白玉佩上。玉佩被泪水浸湿,渐渐变得冰凉,像极了她此刻凉透了的心。

她再也撑不住,趴在床榻上,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粗硬的被褥里,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里满是绝望与自责,像受伤的小兽在暗夜里悲鸣,撕心裂肺,却被厚重的殿门死死困住,传不出半分。她以为自己早已麻木,以为自己能承受住所有苦难,可当得知家人因她而受牵连时,所有强撑的伪装都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苦,将她整个人淹没。

不知哭了多久,她的声音渐渐嘶哑,喉咙里像堵了团烧红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身体因过度悲伤而控制不住地颤抖,眼泪却像是流不尽似的,顺着眼角往下淌,浸湿了大片被褥。

就在这时,殿门再次被推开。熟悉的龙涎香随着冷风飘进来,浓得呛人,让刘霖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哭声都戛然而止。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慕容儁带着两名宦官踱进来,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他瞥了眼床榻上蜷缩成一团的身影,听着她压抑的啜泣,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像在欣赏一件精心雕琢的作品。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刘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体缩得更紧,像只被猎人逼到死角的猎物,徒劳地躲避着。

慕容儁走到床榻边,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裹着刻意的嘲讽:“你看,这都是你造成的。你若早乖乖听话,安安分分留在朕身边,他何至于落得个被软禁的下场?你的孩子们,也不至于被困在王府里,日夜担惊受怕。”

“闭嘴!”刘霖猛地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依旧透着刺骨的恨意,“是你逼我们的!若不是你将我囚禁,若不是你一次次用孩子威胁我,若不是你步步紧逼、赶尽杀绝,我们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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