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登门的,依旧是对门的老赵。
这回他手里没攥着油汪汪的韭菜合子,倒是提了半瓶看不出牌子的散装白酒,脸上堆起的笑容,将皱纹挤成了深沟,像是风干的橘皮忽然被水泡开了。
“兰芝!天贵!出息了啊!飞行员!那可是天上的人物!我就说天贵这孩子打小就不一般,脑瓜灵光,身子骨也结实!将来开了飞机,那可真是给咱们矿区,不,给咱们全市争光!”他嗓门洪亮,恨不得让全院的人都知道他的“先见之明”。
包兰芝正坐在小凳上,低头剥着豆子,听着老赵那番与之前判若两人的话,她心里像吞了苍蝇般恶心。
她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回了句,“初试而已,当不得真,后面还难着呢。”
老赵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把酒放在门槛边:“一点心意,给天贵鼓鼓劲!”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接着,平日里走动不多,甚至有些疏远的邻居们也像是约好了似的,“顺路”过来道贺。
言辞是滚烫的,裹挟着羡慕,但那热度底下,总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和小心翼翼的打探。
“兰芝嫂子,以后可是要享福了!”
“天贵这一飞冲天,你们家这门槛,怕是要被媒人踏破喽!”
有人更是直接,拎着临时凑起来的水果点心,话里话外便开始绕着圈子打听南天贵有没有对象,急切地想要为自家闺女或亲戚牵上这根似乎即将直上青云的线。
“我娘家侄女,在纺织厂上班,模样周正,性子也好……”
“我表姐家的闺女,高中毕业,现在在小学代课,跟天贵年纪正相当……”
包兰芝起初还勉强应付两句,心里却越来越冷。
直到有人把话说得露骨,好像南天贵这飞行员已是板上钉钉,迫不及待地来分一杯羹时,她心里的厌恶达到了顶点,脸上的最后一点客气也挂不住了。
好不容易把这些人打发走,院里又来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亲,带着个眉眼低垂、羞羞答答的姑娘上门,明里暗里夸那姑娘“屁股大,能生养,以后肯定能给你们南家开枝散叶”。
包兰芝气得把手里的豆壳往盆里猛地一扔,抬起眼,目光在那姑娘和表亲脸上扫过,慢悠悠地开口:“他表姨,你这心操得太早了。天贵这不过是刚过了头一道坎儿,后面是啥光景还不知道呢。飞行员那是天上飞的,我们这小门小户,攀不上高枝,也不敢耽误人家好姑娘。再说了,我们家天贵的事儿,他自己有主张,我这当妈的,不做那拉郎配的缺德事。”
她顿了顿,看着表亲瞬间僵住的笑脸,又补了一句,语气更淡:“这姑娘看着是个好的,你还是赶紧给她寻个踏实人家吧,别在我们这棵还没长成的歪脖子树上吊着。”
表亲脸色霎时红白交错,拉着那满脸通红的姑娘,几乎是夺门而出。
包兰芝站起身,走到门口,对着仓惶消失在暮色里的背影,又提高音量,让左邻右舍那些支棱着的耳朵都听个分明:“往后啊,谁再来说这些没影儿的事,就别怪我包兰芝说话难听,不留情面了!”
她“砰”地一声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嘈杂。转过身,看着屋里一直沉默做事的儿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南雁递给她一碗水,轻声说:“妈,消消气。”
包兰芝接过,仰头喝了一口,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路浇下去,让她沸腾的血液稍稍冷静了点。
她看着大女儿沉静的面容,又侧耳听了听里屋门帘后,大儿子那几乎没有声息的动静,低声道:“这人啊,捧高踩低是常性。咱们啊,还得靠自个儿站稳了。你哥的路长着呢,这才哪到哪。”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剥豆子的细微声响。
……
与此同时,在矿区另一头一间弥漫着烟酒气的昏暗屋子里,李文华一脚踹翻了眼前的矮凳。
那凳子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他也去参加了初试,却在平衡感测试那一关就被刷了下来。
“妈的!南天贵!他算个什么东西!他也配?!”李文华低吼着,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平时在班组里,就最瞧不上南天贵那副二五仔、自甚清高的模样,为此没少在工作中明里暗里给他下绊子、抢功劳。
如今,这个他踩在脚下都嫌脏了鞋底的人,竟然一步登天,踩到了他连做梦都够不着的云端,这口气如何能咽下?
“华哥,消消气,为那种人生气不值当。”旁边一个尖嘴猴腮,名叫刘三的跟班凑上来,谄媚地递过一支皱巴巴的烟,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他不过是过了初试而已,不是还有复试吗?市里头,那能人多了去了,他一个黑球子,能有多大戏?”
“复试?那穷小子走了狗屎运,万一……”李文华狠狠吸了一口烟,劣质的烟雾呛得他咳嗽了几声,表情在缭绕的青烟里愈发显得狰狞扭曲。
他不敢去想那个“万一”。
刘三阴恻恻地一笑,压低声音:“华哥,要是他……参加不了复试呢?”
李文华猛地扭过头,三角眼死死盯着他:“什么意思?”
“一星期时间,够干很多事了。咱们找个机会,把他‘请’过来,‘好好’劝他放弃。顺便……把他揍一顿,让他躺上十天半个月,出出您这口恶气!神不知,鬼不觉的,到时候就说是他自己晚上走路不小心摔沟里了,谁还能查到咱们头上?”
李文华眯起眼睛,凶光在眸子里闪烁。
嫉妒和愤恨已经冲昏了他的头脑,刘三的提议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囚禁的恶兽。
他仿佛已经看到南天贵躺在泥泞里痛苦呻吟的样子,这想象带来一种扭曲的快感。
他扔掉还剩半截的烟头,用鞋底反复地碾磨着,好似脚下踩着的就是南天贵那张让他恨之入骨的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