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识字的人,断断续续地大声念着上面的条件:“……身高……体重……视力1.0以上……年龄十八到二十周岁……”
每念出一条,人群中就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暗自比对,有人摇头叹息。
刘小萍个子小,踮着脚也看不全,急得直扯南雁的袖子:“写的啥?写的啥呀?飞行员是干啥的?能开飞机上天?”
南雁比她高半头,目光越过前面人的肩膀,落在那些清晰的条件上,心里默默记着。
谢承景则安静地站在她们身后,目光扫过人群各异的表情,最后落在那张红榜上,眼神里的好奇逐渐变为平静。
好容易挤出人群,刘小萍还沉浸在刚才那股热闹里,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飞行员!我的娘诶,那不就是天上的人物嘛!”
她忽然用力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极懊恼的神色,“可我大哥下个月才满十八,就差这一个月!真气死人了!”
她叽叽喳喳的,目光忽然落到身边的南雁身上,眼睛猛地一亮,一把抓住南雁的胳膊:“雁子!雁子!你哥!南天贵!他不是正好十九吗?年龄正合适啊!”
南雁被她晃得一愣,心里那潭静水,像被人伸了根棍子搅得翻天覆地,她下意识地回头,又望了一眼那被人群层层簇拥着的红色公告。
那红色,此刻在她眼里,不再是单纯的喜庆,而带着一种灼人,令人不安的温度。
南天贵?飞行员?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显得那么不真实,甚至……有些讽刺。
“我……我哥他……”南雁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阵无声的嗫嚅。
他不配有这么光明的前途。
刘小萍还在旁边兴奋地规划着,仿佛已经看到了南天贵穿上飞行服的样子:“让你哥去试试呗!万一选上了,你们家可就……”
她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大家都懂。
一直没说话的谢承景也看向南雁,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鼓励,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南雁情绪的异常,那不仅仅是犹豫。
三个少年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忽长忽短,在道路上晃动。
手里的玻璃瓶中,那只翠绿的螳螂还在徒劳地挥舞着大刀,碰撞着瓶壁,发出细碎而焦躁的声响,像是在呼应南雁此刻纷乱的心绪。
南雁默默握紧了冰凉的瓶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只受惊的鸟儿,在她心口扑腾着,翅膀扇起一阵无名的慌乱。
她揣着这份慌乱,一路往家走去。
矿区的喧嚣在身后渐渐模糊,只有“飞行员”三个字,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像一句无法驱散的咒语。
这消息像夏末最后一股热风,没几天就刮遍了整座881矿,钻进每一个缝隙,点燃了适龄小伙子们心底那点压抑着,对另一种人生的向往。
碗里的糊糊,在此刻也尝出了别的滋味。
有人夜里摸着黑,在自家墙上划道道量身高,心里既期待又忐忑;有人偷偷去卫生所,想找相熟的护士先看看视力表,生怕那小小的“E”字成为拦路虎;更有人回家翻箱倒柜,找出压箱底没穿过的白衬衫,对着模糊的镜子,笨拙地打着褶皱的领结,幻想着自己在招飞干部面前留下最好的一面。
包兰芝也像是被这风吹活了心思,桌上天天都能见到油荤,但仅限于南天贵享用。
她看着大儿子沉默吃饭的样子,眼神里满是喜悦,万一她宝贝儿子选上了,那可真是扬眉吐气,下巴都抬天上去。
她心里已经开始编织儿子翱翔蓝天的美梦,这梦足以覆盖掉之前所有的阴霾。
报名那天,矿部那间用作会议室的大房子简直要被人撑破。
空气混浊,汗味、烟味、还有年轻人身上那股躁动的热气混杂在一起。
南天贵也来了,他穿着洗得发白但干净整齐的工装,沉默地排在队伍里,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周围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他,带着探究,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他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那上面布满粗糙的纹路和硬茧。
矿长的侄子霍振华也来了,他没排队,径直走到前面,和负责登记的人笑着说了几句什么,便俯身填了表。
他穿着挺括的的确良衬衫,手腕上戴着明晃晃的手表,神情从容,仿佛眼前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两个工程师家的孩子,张志军和李明,站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他们脸上带着知识家庭特有的那种文气,也有些许紧张,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
初试安排在矿上的小礼堂。
市里来的招飞干部穿着笔挺的军便装,神情严肃,眼神锐利得像能刮下一层皮。
他们带来的仪器闪着冷冰冰的光。
第一关是量身高的标尺,像是命运的界碑。
有人偷偷踮脚,立刻□□部厉声喝止,满脸通红地缩了回去;有人下意识含胸,□□部一巴掌拍直后背,疼得龇牙咧嘴。
达标者暗松一口气,仿佛闯过了第一道鬼门关;未达标者脸色瞬间灰败,眼神里的光熄灭了,默默退到一旁,像被抽走了魂灵。
第二关是查视力,那密密麻麻,方向各异的“E”字,像无数只审视的眼睛。
有人额头冒汗,眯着眼,手指颤抖着,指错了方向,懊恼地一拍大腿,恨不得时间倒流;也有人轻松过关,脸上露出矜持的笑意,仿佛胜券在握。
接着是检查色盲、测听力、平衡感测试……一关又一关,毫不留情。
有人在旋转后踉跄跌倒,天旋地转中感到梦想的破碎;有人在复杂的音节辨识中面露茫然,听着那些模糊的声音如同听着命运的嘲弄。
小礼堂里,希望如同风里残烛,一盏接一盏,悄无声息地熄灭了,只留下一地冰冷的烟灰,和无数个破碎的蓝天梦。
空气里弥漫着失望的叹息和强忍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