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不像个学生,倒像是一株误闯入煤堆的白茉莉。
“同学们,安静。”李老师扶了扶鼻梁上厚重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声音跟她手里那根磨得光滑的旧教鞭一样,“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谢承景。以后大家就是同班同学,要互相帮助,共同进步。不许欺负新同学,听到了吗?”
“谢承景?”底下立刻有孩子小声嘀咕,声音没压住,在寂静的教室里扩散,“这名字咋恁怪?跟小人书里的少爷似的……”
“你看他那头发,卷毛狗似的……”
“还有那眼睛,凹进去那么深,吓人不……”
“怕不是个洋鬼子崽子吧?”
最后那句带着恶意揣测的低语,瞬间激荡开一片压抑的嗡嗡议论。
孩子们的目光变了质,好奇被排斥取代,探究染上了鄙夷,几个坐在前排的男孩甚至毫不客气地伸手指点,眼神像是在打量集市上待售的牲口。
谢承景微微垂着眼睑,浓密卷曲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过于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掩去了他眼底的所有情绪。
只有那只紧紧攥着黑色皮质书包带子的手,泄露了他此刻的紧绷。
他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沉默地承受着四面八方射来的无形箭矢,明明站在人群中央,却好像被隔绝在透明的壁垒之外,周身弥漫着落寞。
李老师的教鞭在讲台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暂时压下了骚动。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逡巡,寻找着空位:“谢承景你先找个空位坐下来。”
谢承景似乎也看到了,靠后排确实有两个空位。
他刚有移动的迹象,旁边一个穿着崭新花衣服的胖男孩立刻像是被蝎子蜇了,飞快地把自己的旧帆布书包往空凳子上一撂,下巴一扬,大声宣告:“这有人了!”
另一个空位旁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更是连眼皮都没抬,直接扭过身子,故意和同桌高声说笑起来,用行动划清了界限。
谢承景的脚步僵在了原地。
他的嘴唇抿得发白,与他的肤色融为一体,更显得脆弱。
黑曜石般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难堪,像是光滑镜面上骤然裂开的细纹。
进退维谷。
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掐住了裤缝。
南雁坐在靠窗的第三排。
她的同桌王刚,父亲工作调动,全家搬去了新矿区,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三天。
她安静地看着讲台旁那个成了众矢之的的男孩,看着他努力挺直却依旧显得单薄的脊背,看着他无声承受的窘迫与孤立。
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细小的针尖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那种被目光剥离,被归为“异类”的滋味,她太熟悉了。
因为左腿那点不足,她走路的姿势总是不够利落,班里调皮的男生常在她背后夸张地模仿,偷偷给她起外号叫“跛脚雁”。
在家里,她是夹在中间的女孩,上面有哥哥,下面有弟弟妹妹,新衣服永远是南天贵的,白面馒头也总是紧着儿子,她能捡哥哥的旧衣服穿已算不错。
就连这上学的机会,也是父亲南秉义顶着母亲包兰芝的抱怨,硬争来的。
若非如此,她恐怕会像无数矿区女孩一样,初中读不完就辍学回家,帮着家务,等着年纪到了,被一桩彩礼打发出去,重复着母亲那样一眼能看到头的人生。
幸好……幸好,她得到了重新来过的机会,挣脱那既定的轨迹。
可这个谢承景,他的“不同”太醒目,太具有攻击性了。
深棕的卷发,过于立体的五官,那身与周遭环境割裂的穿着……他几乎是从天而降,就自带了一个醒目的靶子,连一丝缓冲和隐藏的余地都没有。
李老师的脸色沉了下来,教鞭再次抬起,眼看就要强行指定座位。
南雁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并不大,甚至有些轻,但这突如其来的起身,足以让全班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到她身上。
惊讶,不解,疑惑她为何要招惹这个“麻烦”;还有几分看好戏的兴味,后排几个男生已经交换着暧昧的眼神,等着看她这个“跛脚雁”和“洋鬼子”凑在一起,会怎样被大家彻底孤立。
南雁没有理会那些交织的视线。
她走到过道边,伸出右手,用有些磨损的袖口,仔细擦了擦旁边空位上的浮灰。
然后,抬起头,望向讲台方向:“老师,我这儿有空位。”
李老师明显愣了一下,审视的目光在南雁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好。谢承景,你就坐南雁旁边。”
谢承景也愣住了。
他倏地抬起头,看向南雁,那双深邃的黑眼睛里先是闪过措手不及的惊讶,仿佛不敢相信这充满敌意的环境里,会伸出一只接纳的手。
随即,那惊讶融化成一缕不敢确定的感激,如同在漫长寒夜里行走的人,骤然窥见了一星微弱的火光。
他迟疑地迈开脚步,崭新的小皮鞋鞋底轻轻摩擦着粗糙的水泥地面,发出声响。
在全班同学意味复杂的注视下,他一步步走到南雁旁边的空位,小心翼翼地坐下,尽量不碰到旁边的桌凳,把自己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
“谢谢。”他坐下时,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道,中文发音意外的标准。
南雁没应声,只是点了下头,把摊开的语文课本往自己这边挪了少许,给他腾出更多桌面空间,然后便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像蛛网般粘腻,也能听到身后压低的窃窃私语。
但她不在乎。
就像重生回来后,刘小萍愿意帮她代卖攒下的鸡蛋,或许只是出于一点零星的不忍;此刻她让谢承景坐过来,也仅仅是因为,不想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像上辈子无助的自己那样,孤立无援地站在人群中央,承受那些无关的审判。
课间休息的铃声,如同赦令,瞬间引爆了教室。
孩子们冲出教室,呼喝着涌向外面中央的空地,追逐打闹,弹珠滚地的清脆声、皮筋拍打地面的“啪啪”声、尖叫声笑骂声混杂在一起,喧嚣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然而,这份热闹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边界,在谢承景的座位旁戛然而止。
没有人靠近他,甚至有人经过他座位时,会刻意绕一个小弧线,仿佛他周身散发着什么不洁的气息。
谢承景独自坐在座位上,低着头,额前柔软的卷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
他纤细修长的手指,反复地抠弄着木质课桌边缘一道深刻的裂纹。
那是无数前任使用者留下的岁月痕迹,纵横交错,像一张写满了漠然与磨损的地图。
他把自己缩在那片小小的阴影里。
刘小萍像只灵巧的燕子,从人堆里钻过来,凑到南雁桌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麦芽糖。
她偷偷扯了扯南雁的袖子,有些孩子气的好奇与担忧道:“雁子,你咋让他坐这儿了?你看他那样儿,头发卷卷的,眼珠子黑得吓人,鼻子那么高……怪里怪气的,跟他们说的洋鬼子一个样……”
南雁收拾文具闻言,头也没抬:“空着也是空着。”